孩子可以涉水，大象可以暢游的福音書(莫理斯)

《約翰福音》是一卷奇妙的福音書。它的文字清楚、敘事簡潔，所使用的詞彙也不艱深，因此，即使是剛開始接觸基督信仰的人，也能從中明白耶穌是誰，認識祂所施行的神蹟，聽見祂對世人發出的呼召，並且理解人必須相信祂，才能得著永生。然而，《約翰福音》的簡明並不表示它的內容膚淺；恰恰相反，在那些看似平易的文字之下，蘊藏著極其深邃的神學思想。人可以很快讀懂它所說的話，卻可能需要一生的時間，才能逐漸領會其中豐富而深遠的意義。

里昂・莫里斯因此喜歡用一座水池來比喻《約翰福音》：孩子可以在淺處涉水，大象也可以在深處游泳。初信者可以從這卷福音書開始認識基督，成熟的基督徒與神學家也能不斷返回其中，發現尚未測透的深度。它既是初學者的入門，也是成熟信徒終身默想的寶庫；既向最平凡的讀者敞開，也向最嚴謹的研究者提出無窮無盡的問題。

《約翰福音》的開頭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這句話的字面並不複雜，甚至剛開始閱讀聖經的人，也可以明白約翰正在宣告耶穌不是普通的人。然而，當人進一步思想「太初」、「道」、「與神同在」和「道就是神」這些表達時，就會發現其中涉及基督的永恆性、基督與父神的區別、基督完整的神性，以及三一神內在關係等極其深奧的真理。短短一句話，便將讀者帶到永恆之中，使人看見耶穌在創造世界以前已經存在，萬物也都是藉著祂而造。這正是《約翰福音》的特色：最簡短的句子，往往承載最重大的真理；最清澈的文字，往往通往最深邃的奧祕。

約翰接著告訴我們，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孩子也能理解這句話是在說耶穌來到世上，與人一同生活；然而，教會用了許多世紀來思想這句話所啟示的道成肉身真理。那位創造萬有、托住萬有的永恆之子，竟然取了真正的人性，進入祂所創造的世界，住在罪人中間，使人能在祂身上看見父神的榮耀。祂沒有停止作神，也不是僅僅披上人的外表，而是真正成為人。神性與人性在基督裡聯合，卻不混亂、不改變、不分割、不離散。約翰沒有用繁複的哲學語言來陳述這件事，只用「道成了肉身」幾個字，便將讀者帶到基督教信仰最核心、最深奧的真理面前。

《約翰福音》的神蹟也具有同樣的特色。它們是人人看得懂的真實事件：水變成酒、病人得醫治、五千人吃飽、耶穌在海面上行走、生來瞎眼的人重新看見、拉撒路從死裡復活。然而，約翰並不只把這些事件稱為神蹟，更稱它們為「記號」。記號的價值不只在於事情本身多麼令人驚奇，而在於它指向耶穌的身分。水變成酒顯明祂帶來末世救恩的喜樂與豐盛；餵飽五千人指向祂是從天而降的生命之糧；醫治瞎眼的人顯明祂是世界的光；叫拉撒路復活則宣告祂自己就是復活與生命。

因此，一個孩子可以讀見耶穌行神蹟，一位成熟的讀者卻會繼續追問：這個記號如何顯明基督的榮耀？它如何連結舊約的應許？它如何揭示新創造的來臨？它如何引導人相信耶穌是基督、是神的兒子？同一段經文，可以使初信者驚嘆基督的能力，也可以使神學家終身探究基督位格與救贖工作的奧祕。

耶穌在《約翰福音》中的「我是」宣告，同樣既清楚又深奧。祂說：「我是生命的糧」、「我是世界的光」、「我是羊的門」、「我是好牧人」、「我是復活、生命」、「我是道路、真理、生命」、「我是真葡萄樹。」這些比喻取自日常生活，任何人都知道糧食、光、門、牧人、道路和葡萄樹是甚麼，所以耶穌的話並非只有學者才能接近。然而，每一個比喻背後都承載著舊約的背景和救贖歷史的意義。

耶穌不只是賜人糧食，祂自己就是生命的糧；不只是指引人走向光明，祂自己就是世界的光；不只是告訴人通往神的道路，祂自己就是那條道路。祂所賜的救恩不能與祂自己分開，人不是先得到某種宗教知識，然後再決定是否需要基督；人乃是在基督裡得著生命、真理、光明、自由和復活。祂不只是救恩的教師，而是救恩本身；不只是神啟示的傳遞者，而是神最終而完全的啟示。

《約翰福音》也用許多簡單而鮮明的對比表達屬靈真理，例如光明與黑暗、生命與死亡、真理與虛假、從上頭來與從地上來、相信與不信、看見與瞎眼、屬神與屬世界。這些對比使讀者容易掌握約翰的信息，卻也迫使每一個人面對自己的屬靈光景。人不能永遠站在光明與黑暗之間，也不能只把耶穌視為值得欣賞的宗教人物。約翰不斷要求讀者作出回應：耶穌究竟是誰？你是否相信祂？你是否願意來到祂面前得生命？

在《約翰福音》中，「相信」不是抽象地接受一套觀念，而是接受基督、倚靠基督、住在基督裡，並將自己交託給祂。真正的信心有明確的對象，那對象就是為罪人死而復活的神子。這卷福音書的目的因此十分清楚。約翰親自說，他記載這些事，是要使人相信耶穌是基督，是神的兒子，並且使相信祂的人可以因祂的名得生命。

這個目的連孩子也能明白：《約翰福音》要帶領人相信耶穌，並且從祂得著生命。然而，「生命」在約翰筆下並不只是人死後進入天堂，也不是單純延長今世的存在。永生是藉著基督與神和好，是認識獨一的真神和祂所差來的耶穌基督，是從現在開始進入與三一神相交的生命。永生既屬於將來，也已經臨到現在；既包括末日身體的復活，也包括信徒如今從屬靈死亡進入屬靈生命。初信者能抓住「信耶穌得永生」這項清楚的應許，成熟的信徒卻能繼續思想永生、重生、復活、聯合、相交與末世盼望之間的關係。

尼哥底母與撒馬利亞婦人的故事，也顯出《約翰福音》如何同時具有淺顯與深邃的特性。尼哥底母是以色列人的教師，具有宗教知識和社會地位，卻不明白人必須從上頭而生。撒馬利亞婦人在社會中處於邊緣，生命也充滿破碎，耶穌卻向她談論活水、敬拜與彌賽亞。耶穌對兩人所說的話都十分直接：宗教知識不能代替重生，人的罪與羞恥也不能阻止救恩的恩典。尼哥底母需要聖靈賜下新生命，撒馬利亞婦人也需要基督所賜的活水。

這些故事容易閱讀，卻觸及人最深層的需要：人不能靠著自己的出身、知識、道德或宗教成就進入神的國；救恩必須從神而來，並由聖靈施行在人心中。《約翰福音》對「看見」的描寫也充滿深意。許多人親眼看見耶穌所行的神蹟，卻仍然不相信祂；有些人肉眼看不見，屬靈的眼睛卻被開啟。生來瞎眼的人逐漸認識耶穌，最後俯伏敬拜祂；那些自認看得見的宗教領袖，反而因為拒絕基督而顯出真正的瞎眼。

這提醒讀者，親眼看見神蹟並不等於具有得救的信心，熟悉宗教也不等於真正認識神。唯有神開啟人的心眼，人才能在拿撒勒人耶穌身上看見神兒子的榮耀。因此，《約翰福音》的敘事不只是陳述過去發生的事情，也像一面鏡子，照出每一位讀者的心：我們是因為看見神蹟才暫時跟隨耶穌，還是因為認識祂的身分而真正相信祂？我們只是想從祂得到地上的好處，還是承認唯有祂有永生之道？我們是否像多馬一樣，最終在復活的基督面前宣認：「我的主！我的神！」

《約翰福音》中的十字架也具有深不可測的意義。從人的角度來看，十字架是羞辱、痛苦與死亡；但在約翰的敘述中，耶穌的受死同時也是祂得榮耀的時刻。祂不是在毫無控制的情況下被奪去生命，而是甘願為羊捨命。祂知道自己的時候，主動走向十字架，完成父所託付的工作。祂在十字架上看似被世界拒絕，卻正是在那裡顯明神對罪人的愛，除去世人的罪，吸引萬人歸向自己，並且擊敗這世界的王。

孩子可以明白耶穌愛我們，為我們而死；成熟的信徒則會繼續默想十字架如何同時成為基督的降卑與高舉、羞辱與榮耀、審判與拯救、死亡與得勝。耶穌最後所說的「成了」，既宣告祂地上的生命走到盡頭，也宣告父所託付的救贖工作已經完成。這簡短的一句話，承載著基督順服、代贖、得勝與救贖成全的整體意義。

《約翰福音》還特別深入地啟示聖父、聖子與聖靈的關係。耶穌由父所差遣，祂所說的話和所行的事都顯明父；看見祂，就是看見父。聖子不獨立於父而行，卻與父同享榮耀，並且作父所作的事。聖靈則由父和子差來，住在門徒裡面，使他們想起耶穌的話，引導他們進入真理，為基督作見證，並且榮耀基督。

這些教導不是抽象的神學推論，而是直接關係到信徒的安慰、禱告、見證與生活。耶穌將要離開門徒，卻應許他們不會成為孤兒；聖靈的臨在，使基督繼續與祂的百姓同在。信徒藉著子來到父面前，也在聖靈裡認識並經歷三一神的愛。這些話能安慰一位憂傷的普通信徒，也足以成為神學家畢生研究的主題。

《約翰福音》看似清澈，卻具有無法測透的深度；看似重複使用幾個簡單詞彙，卻在每次重複中展開新的意義。光、生命、真理、榮耀、愛、見證、相信、住在基督裡，這些詞彙彼此交織，共同指向耶穌的身分與工作。讀者第一次閱讀時，可以掌握救恩的基本信息；第二次閱讀時，可能開始注意神蹟與講論之間的關係；繼續研讀時，又會發現舊約的節期、聖殿、逾越節、曠野嗎哪、牧人、葡萄樹和神羔羊等圖像，都在基督裡得到成全。

耶穌不只是出現在以色列故事的末尾，祂乃是整個故事所指向的中心。祂是真正的聖殿、從天而降的真糧、神所預備的羔羊、帶領群羊的好牧人，也是使人結果子的真葡萄樹。舊約中的人物、制度與象徵，都在祂裡面顯出最終的意義。因此，《約翰福音》適合初次尋求信仰的人閱讀，因為它清楚回答了最重要的問題：「耶穌是誰？」它也適合信主多年的人反覆研讀，因為人越認識基督，就越發現自己對祂的認識仍然有限。

沒有人會因為學識不足而無法從這卷書得益，也沒有人能因為研究多年，就宣稱自己已經測透它的一切深度。初信者可以在其中安全涉水，疲乏的人可以在其中飲用活水，傳道人可以從其中不斷汲取信息，神學家也可以進入其中廣闊而深遠的水域。這就是莫里斯所強調的弔詭之美：《約翰福音》既簡單，又深奧；既直接，又豐富；既能使孩童明白，也能使最有學問的人謙卑。它的目的並不是滿足人的好奇心，而是將人帶到耶穌基督面前，使人看見祂的榮耀，相信祂是基督、是神的兒子，並且因祂的名得著生命。

參考資料：John: The Man and His Gospel、Bible Study Helps: John、The Purpose of John’s Gospel: Part One。原書資料：Leon Morris, The Gospel According to John, NICNT（Grand Rapids: Eerdmans, 1971）, 9；1995年修訂版的頁碼可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