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求學與信仰的轉變

約翰·諾克斯生於西元1505年。他的出生地一直存在爭議。長期以來，人們普遍認為他出生於東洛錫安郡的吉福德村；但一些近年的作家根據民間傳說，將他的出生地定為該郡的主要城鎮哈丁頓。據說他出生的房子至今仍由當地居民展示，位於哈丁頓郊區一個名為吉福德門的地方。這棟房子及其毗鄰的幾英畝土地，直到大約五十年前，一直由一個姓諾克斯的家族擁有，該家族聲稱與這位宗教改革家有親緣關係。然而，我傾向於採納最古老、最可信的作家的觀點，即他出生於吉福德村。 ²

他的父親出身於一個古老而受人尊敬的家族，該家族擁有倫弗魯郡的諾克、蘭弗利和克雷根茲的土地。這個家族的後裔歷來以家族的榮譽為榮，其中包括蘇格蘭宗教改革家、拉福主教和群島主教。 ³至於他的父系祖先究竟在哪個時期離開故土，定居洛錫安，我尚無法確切考證。他的母親名叫辛克萊。 ⁴

出身卑微並不會給憑藉自身美德和才華而功成名就的人帶來任何恥辱。雖然我們這位宗教改革家的父母既不顯赫也不富裕，但一些作家聲稱他們家境貧寒的說法卻與事實相悖。 ⁵ 他們有能力讓兒子接受良好的教育，這在當時遠非普遍現象。他年輕時就讀於哈丁頓文法學校；掌握了拉丁語基礎後，他的父親於1521年送他前往格拉斯哥大學。 ⁶

當時蘇格蘭的學術狀況及其在隨後的世紀中所取得的進步，並未得到應有的關注，反而被賦予了對當時一些次要事物的關注。十六世紀初，蘇格蘭無疑湧現出許多博學之士；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主要得益於海外教育。文學復興運動為義大利和法國的學校帶來的進步，雖然最初是仿照義大利和法國的模式建立的，卻花了很長時間才傳入蘇格蘭的大學；而且，當這些進步最終傳入時，卻遭到了教士們的懷疑和排斥。當時蘇格蘭大學的主要學科是亞里斯多德哲學、經院神學和教會法。 ⁷

即使在最黑暗的時代，蘇格蘭也並非完全沒有教授拉丁語的學校。 ⁸ 這些學校最初可能隸屬於修道院；長期以來，男爵們普遍將子女寄宿在僧侶家中接受教育。 ⁹ 當正規教士階級衰落，學習不再局限於他們時，主要城鎮便興建了文法學校，由那些在當時國情下具備最佳資質的教師授課。阿伯丁、珀斯、斯特靈、鄧巴頓、基勒恩和哈丁頓的學校在十六世紀初的文獻中均有提及。其中，前兩所學校因其教師的精湛技藝而聲名鵲起。 1520年，約翰·沃斯擔任阿伯丁學校校長，他精通拉丁語，並在青年教育方面取得了卓越成就，因此受到大學博學校長赫克托·博伊斯的讚揚。 ¹⁰ 稍晚一些，安德魯辛普森擔任珀斯學校校長，他在那裡教授拉丁語，廣受好評。他有時同時教導三百名學生，其中包括主要貴族和鄉紳的子弟；他的學校培養出了許多後來在教會和國家中都卓有成就的人。 ¹¹

這些學校提供了拉丁語教學的途徑，而掌握一定程度的拉丁語是神職人員主持宗教儀式的必要條件。然而，希臘語在歐洲大陸早已被廣泛學習，並在鄰國成為一門固定的教育科目之後，在蘇格蘭仍然鮮為人知。雖然有人在國外學習希臘語，但最初在蘇格蘭教授希臘語的嘗試都是私下進行的，這使得授課者被懷疑為異端。據我所知，蒙特羅斯鎮是蘇格蘭第一個教授希臘語的地方，而鄧恩的約翰·厄斯金則被譽為蘇格蘭第一個贊助學習這門優雅而實用語言的人。早在1534年，這位開明且熱心公益的男爵在遊歷歸來後，帶回了一位精通希臘語的法國人，並讓他定居在蒙特羅斯。他離任後，大力鼓勵其他人從法國前來繼承他的職位。許多希臘學者從這所私人學院畢業，希臘文知識逐漸在王國傳播開來。 ¹²在此之後，我幾乎無需贅述，當時的蘇格蘭人對東方語言一無所知。我稍後會提到希伯來語學習的引入。

諾克斯在中年之前就掌握了希臘語；但我們發現，直到 1550 年，他還承認自己不懂希伯來語，¹³這是他教育中的一個缺陷，他對此深感遺憾，後來他在流亡歐洲大陸期間彌補了這一缺陷。

約翰·梅爾（John Mair），更為人所知的拉丁名是梅傑（Major），在諾克斯就讀格拉斯哥大學期間，他是該校的哲學和神學教授。年輕人的思想及其未來的思維方式，往往會受到他們師從的老師的重要影響，尤其當老師聲望很高時更是如此。梅傑當時被譽為他所教授學科的權威；由於他是諾克斯和著名學者布坎南¹⁴的老師，因此有必要提及他的一些觀點。他的大部分教育是在法國完成的，並曾在巴黎大學擔任教授一段時間。在那裡，他養成了一種比他的祖國以及歐洲其他地區更開放的思考和表達習慣。他深受約翰·格森和彼得·達伊利關於教會政體的觀點影響，這兩位學者曾有力地捍衛康斯坦茨大公會議的法令以及高盧教會的自由，反對那些主張教宗擁有不受約束的權力的人。他認為，大公會議的權力高於教宗，可以審判、斥責、約束甚至廢黜教宗；他否認羅馬主教的世俗至高無上地位，以及他冊封或廢黜君主的權力；他認為，如果基於無關或無效的理由，教會的譴責，甚至教宗的絕罰，都無效；他認為什一稅並非神授，而只是人為的；他譴責羅馬教廷和主教階層的貪婪、野心和世俗的浮華；他對正規教士也並非熱情的擁護者。並建議減少寺院和假日。 ¹⁵

他對世俗政府的看法與他對教會政體的看法類似。他認為，君主和王子的權力最初來自人民；從整體上看，君主並不凌駕於人民之上；如果統治者變得暴虐，或利用權力殘害臣民，人民可以合法地對其進行製約，如果統治者屢教不改，則可由作為最高權力的社群廢黜；暴君可以受到司法制裁，甚至處以死刑。 ¹⁶

這些思想與諾克斯後來公開宣揚、布坎南在其經典著作中捍衛的政治原則之間的關聯顯而易見，無需贅述。誠然，其中一些思想至少曾受到一位蘇格蘭作家的啟發，這位作家活躍於梅傑之前；但最有可能的是，他們最初是透過老師的口頭教導和著作接觸到這些思想的，並很快接受了這些思想，隨後又透過成熟的思考和更廣泛的閱讀加以鞏固；因此，這些思想所促成的重要變革，在某種程度上應歸功於這位傑出的教授。在這種情況下，他的教會觀點也必然會對他們關於宗教和教會的思維習慣產生相應的影響。

然而，儘管在這些方面，梅傑的觀點比當時普遍持有的觀點更加自由和理性，但必須承認，如果以他的出版物作為其學術論述的公正樣本，那麼他的學者能從他那裡獲得的教益微乎其微。他討論的許多問題完全無用且瑣碎；其餘的問題則因對經院哲學細枝末節的盲目堅持而令人作嘔。讀者只能從大量篇幅的垃圾中艱難地搜尋真理的蛛絲馬跡；而這種苦差事也無法從他那些富有創造性的天才發現和敏銳的洞察力中得到補償，而這些方面，阿奎那以及其他一些同學派的學者的著作仍然值得參考。梅傑值得稱讚，因為他向同胞揭露了他那個時代一些最明顯的錯誤和弊端；但他的思想深受迷信的影響，他用最荒謬幼稚的論據來捍衛天主教一些最荒謬的信條。 ¹⁷ 他的才華平庸；他對古代著作的了解似乎僅限於中世紀的文獻收集者；而且，他從未在教會認可的聖師劃定的界限之外，提出任何觀點或進行任何推測。此外，他的文風異常嚴厲而令人望而生畏；“exile, aridum, conscissum, ac minutum.”

諾克斯和布坎南很快就對這類學習感到厭倦，開始尋求更能滿足他們熱忱求知之心的娛樂。他們踏上求知之路，掙脫了束縛，超越了那位膽怯的導師為他們設定的界線。他們各自順應天性，在學業上分道揚鑣。布坎南涉獵更為廣泛，探索了浩瀚的文學領域，徜徉於詩歌的芬芳田園；而諾克斯則在世俗學問中精進，致力於神聖真理的研究和聖職的服事。然而，兩人始終不渝地關注著真正宗教和自由的推進，他們同樣為之傾倒。他們一生中因堅持這一共同事業而遭受漫長而痛苦的流放，並面臨諸多危險，因此，他們的記憶也並非分裂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敵人對他們的猛烈抨擊，另一部分是真正朋友對他們應得的感激和緬懷。 ¹⁸

但我們不能認為諾克斯能夠立刻擺脫他所受教育、所處時代的偏見。儘管在我們看來，經院哲學研究枯燥乏味、令人厭惡，但當時流行的那種錯綜複雜、精妙絕倫的詭辯術卻有一種魔力，足以吸引年輕而聰穎的頭腦。它看似充滿智慧；它鍛鍊了人的理解力，儘管並未豐富其知識；它甚至激發了想像力，同時也迎合了博學之士的自尊心。一旦陷入這迷宮般的詭辯之中，想要掙脫束縛，逃入理性自由的探索領域，絕非易事。因此，諾克斯在一段時間內仍然沉迷於這些研究，並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他獲得文學碩士學位後，他教授哲學，很可能是在大學裡擔任某個班級的導師。 ¹⁹他的班級聲名鵲起；人們認為，他在辯證法的精妙之處即便不是超越了他的老師，也至少與他的老師不相上下。 ²⁰ 大約在同一時期，儘管他除了憑藉自身功績獲得的東西之外別無所求，但他還是被提拔為神職人員，並在達到教會規定的年齡之前就被祝聖為神父。 ²¹ 這必定發生在1530年之前，因為那時他已經25歲了，這是接受祝聖的教會年齡。

然而，不久之後，他的研究方向發生了轉變，這徹底改變了他的宗教情感，並對他此後的一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不再滿足於在經院神學家和教會法學家的著作中摘錄的古代作者的段落，而是決心研讀原文。在原文中，他找到了一種以前從未接觸過的探究和傳播真理的方法，這種方法的簡明易懂深深吸引了他，即便他深受教育帶來的偏見以及在自己所鍾愛的領域中取得卓越成就的驕傲所束縛。在基督教教父中，耶柔米和奧古斯丁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透過耶柔米的著作，他認識到聖經是神聖真理的唯一純淨源泉，並領悟到研讀原文的益處。在後者的著作中，他發現了與羅馬天主教會教義截然相反的宗教情懷。羅馬天主教會雖然在聖徒名錄中保留了他的名字，卻將他的教義視為異端，禁止在講壇上宣揚。自此，他放棄了經院神學的研究；雖然尚未完全擺脫迷信，但他的心智已準備好接受上帝的安排，從而對福音派宗教體系形成更全面、更深刻的理解。大約在1535年，這種積極的轉變開始出現；²² 但似乎直到1542年，他才公開宣稱自己是新教徒。

既然我即將進入諾克斯放棄羅馬天主教信仰、開始宗教改革的時期，那麼有必要先概述當時蘇格蘭的宗教狀況。若不充分了解當時的狀況，就無法公正地評估他為之傾注巨大熱情的宗教改革的必要性和重要性；而正是由於對當時教會中普遍存在的種種駭人聽聞的弊端缺乏了解或認識不足，才使得新教徒對他抱有偏見。因此，我必須為接下來這段可能被認為是多餘或不合時宜的論述作個辯解。

在宗教改革之前，基督教普遍遭受各種腐敗的侵蝕，而蘇格蘭的腐敗程度比西方教會其他國家都要嚴重。迷信和宗教騙局以其最粗劣的形式，輕易地在粗鄙無知的民眾中傳播開來。憑藉這些手段，神職人員獲得了極度奢靡的財富和權力；而這一切，一如既往，都伴隨著他們自身以及整個宗教體系的腐敗。

國家一半的財富都歸於教士階層；而其中大部分又掌握在少數人手中，這些人掌控著整個社會。貪婪、野心和對世俗浮華的追求在上層階級中盛行。主教和修道院長在顯赫的地位上可與貴族媲美，在榮譽上更是遙遙領先：他們既是樞密院顧問，又是高等法院法官，同時也是議會議員，長期以來一直把持著國家要職。主教或修道院長的空缺會引來強大的競爭者，他們像爭奪公國或小王國一樣爭奪這些職位；他們用類似的手段獲取職位，而且常常用同樣的手段奪取職位。 ²³ 低級俸祿被公開出售，或賞賜給廷臣中那些不識字、不稱職的爪牙；賭徒、遊吟詩人​​、主教的私生子，都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²⁴ 教職人員數量激增，以委任方式授予的俸祿，在委任者在世期間，甚至有時在幾代人之後，都一直空缺著；²⁵ 因此，許多教區常常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進行任何宗教活動——如果這也能稱之為剝奪的話，因為在那個時代，人們不再認為靈魂的救贖與最初為此目的而剝奪的救贖。主教們在任何情況下都從未屈尊佈道；事實上，從蘇格蘭正規主教制建立到宗教改革時期，我幾乎想不起歷史上曾提及過此類事例。 ²⁶ 這種做法甚至在所有世俗神職人員中都已廢棄，完全落入了托缽僧手中，而他們卻將其用於最唯利是圖的目的。 ²⁷

不受世俗管轄的教士們，因財富和懶惰而墮落，他們的生活方式成了宗教的恥辱，是對道德的踐踏。主教們一邊宣稱自己貞潔，並以最嚴厲的懲罰禁止任何教士締結合法婚姻，一邊卻在下級教士面前樹立了最無恥的放蕩榜樣；他們公開包養妓女；將俸祿賜予私生子；並將女兒嫁給貴族和鄉紳的兒子，其中許多人卑鄙無恥，為了豐厚的婚姻，玷污以這種卑鄙的血統，玷污家族的婚姻。 ²⁸

由於君主和貴族的盲目虔誠和慷慨，修道院——這些迷信和懶惰的溫床——在全國範圍內迅速增多；儘管它們普遍墮落，臭名昭著地成為淫亂和放蕩的場所，但減少修道院的數量、削減其特權或挪用其資金都被認為是不敬神明和褻瀆神靈的行為。 ²⁹王國裡到處都是無知、懶惰、奢靡的修士，他們像蝗蟲一樣吞噬著土地的果實，空氣中瀰漫著瘟疫般的感染；修士們，白衣、黑衣、灰衣；正規教士，以及聖安東尼會、加爾默羅會、卡爾特教團、科德利埃會、多明我會、方濟各會修士和嚴濟各會規會修士、雅各賓派、普雷蒙特雷會、蒂龍修士、瓦利斯·考利烏姆修士，以及醫院騎士團，或耶路撒冷聖約翰聖騎士團；聖奧斯汀修道院、聖克萊爾修道院、聖斯科拉斯蒂卡修道院和錫耶納的聖凱瑟琳修道院的修女，以及來自不同氏族的女修道士。 ³⁰

神職人員對宗教的無知程度，與他們道德的墮落程度一樣令人髮指。甚至連主教們也毫不羞愧地承認，他們對本教的教義一無所知，除了彌撒經書中的內容之外，從未讀過任何聖經經文。 ³¹ 在這樣的牧師統治下，信眾因缺乏知識而走向滅亡。那本能夠使他們獲得救贖智慧，並且本應「猶太人和希臘人，蠻族和斯基泰人，奴隸和自由人」都能平等閱讀的經書，卻被鎖了起來，禁止他們用自己的語言閱讀，違者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宗教儀式只能用一種死氣沉沉的語言低聲吟誦，許多神父都聽不懂這種語言，有些人甚至幾乎不識字；而且，他們竭盡全力阻止信徒獲得由神職人員編寫和認可的教理問答。 ³²

蘇格蘭由於其地理位置，比羅馬週邊國家較少受到梵蒂岡宮廷日益增長的野心、令人惱怒的苛捐雜稅和猛烈的詛咒的侵擾。但正因如此，蘇格蘭本土的神職人員更容易在民眾心中維持對聖座的過度崇敬，而那些有機會目睹聖座的惡行和世俗政治的人，這種崇敬之情是無法長久維持的。 ³³蘇格蘭深切感受到了對遙遠外國司法管轄權的依賴所帶來的沉重負擔。儘管教宗無權直接任命蘇格蘭教區主教，但他們卻不乏干涉蘇格蘭事務的藉口。教會法庭設法納入其管轄範圍的最重要的民事案件，往往被提交到羅馬。每年都有大筆資金被運出蘇格蘭王國，用於確認聖職、進行上訴以及其他諸多用途；作為交換，他們收到了鉛製公牛、羊毛裹屍布、木製神像、古骨以及其他類似的珍貴聖物。 ³⁴

基督教教義幾乎只剩下空洞的名稱。人們不再被引導到唯一真神獻上敬拜，而是被教導將敬拜分散到無數地位低下的神祇身上。許多中保與「神人之間唯一的中保」共享獲得神恩的榮耀；向聖母瑪利亞和其他聖徒的祈求，遠多於向「父永遠垂聽的那一位」的祈求。彌撒祭被描繪成能為生者和死者贖罪，卻無限貶低了耶穌基督為贖罪、帶來永恆救贖的犧牲；人們的良心不再信賴救主的功德，轉而虛妄地依賴神父的赦罪、教宗的赦免和自願的懺悔。他們沒有被教導要透過棄絕罪惡來證明自己信仰和悔改的真誠，也沒有被教導要透過履行道德義務和遵守聖經認可的敬拜儀式來見證自己對上帝和世人的愛，而是被教導說，如果他們定期誦念聖母經和信經，向神父懺悔，按時繳納什一稅和教會奉獻，購買彌撒，前往某個著名聖人的聖地朝聖，在星期五禁食肉食，或進行其他規定的苦修行為，他們的救贖就一定會在適當的時候得到保證；而那些富裕虔誠到建造小教堂或祭壇，並捐贈供養神父、舉行彌撒、訃告和祈禱的人，則根據他們慷慨的程度，為自己或親屬爭取到煉獄痛苦的減輕。我們很難想像僧侶們在佈道時所作的那些空洞、荒謬、可悲的演說。關於某個宗教團體創始人的傳奇故事，他驚人的聖潔，他所行的奇蹟，他與魔鬼的搏鬥，他的守夜、齋戒、鞭笞；聖水、聖油、十字聖號和驅魔的功效；煉獄的恐怖，以及眾多信徒因某位大能聖人的代禱而得以解脫；這些，連同低俗的玩笑、餐桌閒談和爐邊醜聞，成了傳道者們最愛講的話題，用來代替聖經中純正、有益、崇高的教義，向人們灌輸這些內容。 ³⁵

垂死之人的床榻被貪婪的牧師們圍堵，他們生命的最後時刻也因此受到干擾。這些牧師竭力勒索遺贈，要麼歸自己所有，要麼捐給教會。他們不但向活人索取什一稅，還向死者索取；一個貧窮的農夫剛嚥下最後一口氣，貪婪的牧師就上門帶走他的遺體供奉物，此後，每當死者降臨到這個家庭，他們都會重複這一行徑。 ³⁶ 教會對那些不願繳納這些款項或對神職人員不服從的人予以嚴厲譴責；他們甚至為了區區一點錢，在最微不足道的場合被逼賣淫。 ³⁷ 宗教儀式被忽視；除了節慶之外，許多地方的教會不再用於宗教活動，而是淪為罪犯的庇護所、交易場所或消遣之地。 ³⁸

迫害和壓制自由探究，是其既得利益者捍衛這腐敗欺騙體系的唯一武器。任何真理可能進入的途徑都被嚴密把守。學問被貼上異端的標籤。那些脫離羅馬天主教會的人被描繪得面目全非，並被公諸於世，以愆效尤。任何在黑暗中有所領悟的人，如果開始對教會人士的行為表示不滿，並提出糾正弊端的建議，都會立即被貼上異端的標籤；如果他未能逃亡脫險，就會被關進地牢，或被投入火刑。最終，儘管他們百般防範，光明還是穿透黑暗，照耀全國，而教士們卻準備採取最殘酷血腥的手段來將其徹底扼殺。

從對我國宗教狀況的這幅不完整的概述中，我們可以看出某些人強加給我們的說法是多麼的荒謬；彷彿天主教是一個體系，雖然錯誤，但純粹是思辨性的，迷信的，但只要沒有偶然地伴有不寬容和殘暴，就無害。事實恰恰相反。可以肯定地說，天主教的每一條錯誤信條，每一項迷信習俗，最初都是為了推進和支持某種實際的弊端而設計的，或後來經過調整的；其目的在於擴張教會的權力，確保教會免受世俗管轄，使其對世俗權威的侵犯合法化，為其篡奪人們良知的行為辯護，維護人們對教會決定的絕對服從，並扼殺自由和科學。

這套體系既不比《聖經》的宗教教義更令人反感，也不比君主的合法權利、王國的獨立、自由和繁榮更不相容；它對人性的危害，也不比對家庭和社會幸福以及健全道德原則的破壞更大。各界人士紛紛呼籲徹底的改革。各色人等——文人墨客、愛國者、君主以及基督徒——都迫切需要齊心協力，在各自的領域為自身利益而努力，共同為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奮鬥，以根除所有人都有理由抱怨的弊端，並促成一場人人都能從中受益的革命。然而，若不先揭露那些被稱為思辨的觀念的謬誤，就不可能實現這個目標。迷信正是透過這些謬誤，才得以在人們的思想中建立統治地位。在他們身後，羅馬天主教教士們固守陣地，捍衛著他們篡奪的特權和財產；如果任何君主或立法機構膽敢在民眾大多仍蒙昧無知之時剝奪他們的這些，很快就會發現這種嘗試本身就為時過早，而且對實施者而言也充滿危險。我們之所以能夠推翻迷信、愚昧和專制，主要歸功於改革者的講道和著述，復興了基督教的原始教義和製度；也歸功於那些駁斥天主教謬誤的聖經論戰（許多現代哲學家似乎對此嗤之以鼻）；事實上，我們所享有的所有政治和宗教福祉，都可以追溯到擺脫天主教統治的宗教改革。

我們應當對神聖的眷顧感恩不已，感謝祂賜給我們這場意義非凡的變革！那些自以為是地認為這場變革必然是人類事務的自然進程中發生的人，不過是在“玩弄自己的想像力”，他們忽略了諸多令人信服的證據，證明在促成這場宗教改革的種種因素中，都有著至高智慧的指引。這場改革不僅發生在這個國家，也發生在整個歐洲。我們應當對那些在上帝的指引下，成為這場改變的工具的人們感恩不盡。他們甘願冒著生命危險，為了一個關乎千百萬未出生者福祉的目標而奮鬥；他們勇敢地抨擊著由民眾的輕信、習俗和法律所支撐的謬誤和腐敗體系，儘管這個體係受到最嚴厲的懲罰。他們攻破了迷信的堡壘，深入其神廟深處，揭開了籠罩著世人長久以來無知崇拜的怪誕偶像的面紗，解除了束縛人類心靈的魔咒，使之重獲自由！那些安坐於這些愛國者辛勤栽種、鮮血澆灌的葡萄藤和無花果樹下，卻對繼承的寶貴特權不屑一顧，或對這些特權是用最卑鄙的手段換來的代價全然不知的人，該是多麼罪惡！他們歪曲他們的行為，誹謗他們的動機，並對他們的歷史進行各種詆毀！ ³⁹

在諾克斯接受改革宗教義之前，它已在蘇格蘭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出身王室的青年派崔克·漢彌爾頓⁴⁰榮幸地成為第一個向同胞宣告這一喜訊的人，並以自己的鮮血見證了這一真理。他生於1504年；由於親戚們希望他能進入教會，根據當時盛行的一種荒謬習俗，他幼年時便被授予了費恩修道院院長的職位。然而，早在1526年，在亨利八世與羅馬天主教教廷決裂之前，在他周圍籠罩的黑暗之中，某種未知的方式⁴¹為他帶來了一絲光明。他推崇古代文學，卻輕視當時學校教授的哲學；他用自由奔放的語言抨擊教會的腐敗，這些都已引起教士們的懷疑。於是，他決定離開蘇格蘭，前往歐洲大陸遊歷，以求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他帶著三名隨從，受路德的名望吸引，前往維騰貝格。路德和梅蘭希頓對他的熱情讚賞有加，短暫地留他於家中後，便推薦他前往馬爾堡大學。這所大學由開明的黑森伯爵菲利普一手創建，並任命博學虔誠的阿維尼翁的弗朗西斯·蘭伯特為校長。蘭伯特為了信仰改革宗教，放棄了優渥的職位，離開了故土。他對這位年輕的蘇格蘭人十分敬重，而蘭伯特也如飢似渴地吸收著他的教導。隨著他對聖經的了解日益加深，漢彌爾頓心中燃起一股強烈的願望，想要將他所獲得的知識傳授給他的同胞。蘭伯特徒勞地向他陳述了他將面臨的危險；漢彌爾頓的決心已定；於是，他帶著一名隨從，離開了馬爾堡，返回了蘇格蘭。 ⁴²

教士們沒有給他太多時間來傳播自己的觀點。他們假裝想與他自由交流，卻將他誘騙到聖安德魯斯，在那裡，他被大主教比頓投入監獄，並於1528年2月31日被處以火刑，當時他年僅24歲。在審判中，他堅定而謙遜地捍衛了自己的觀點；他在火刑柱上所展現的溫和、耐心和堅韌，堪比基督教的第一批殉道者。他臨終前口中念誦這些話語：「主啊，黑暗還要籠罩這片土地多久！你還要容忍人類的暴政多久！主耶穌，請接納我的靈魂！」⁴³一位現代歷史學家寫道：「漢彌爾頓的死後來由迫害者的侄子和繼承人以鮮血復仇；”⁴⁴他葬身的火焰，“在一代人的時間內，照亮了整個蘇格蘭，並以復仇的怒火，吞噬了天主教的迷信、教皇的權力以及教士制度本身。

漢彌爾頓殉道帶來的正面影響很快就顯現。聖安德魯斯的許多學者和普通民眾都饒有興趣地目睹了一位顯赫人物的慘死，並由衷欽佩他所展現的英勇無畏。這激發了人們對漢彌爾頓所持信仰的探究，而探究的結果往往使人們確信這些信仰的正確性。聖倫納德學院院長加文·洛吉成功地將這些信仰灌輸到他所教導的學生心中，以至於人們常說，任何被懷疑信奉路德教的人「都喝了聖倫納德的井水」。 ⁴⁵ 在副院長約翰·溫拉姆的默許下，這些信仰也秘密地在修道院的修士中傳播開來。 ⁴⁶

這些觀點並未局限於聖安德魯斯，而是在各地都有人認為派崔克·漢彌爾頓是殉道者。教士們對這種新觀點的蔓延感到震驚，於是採取了最嚴厲的措施來根除它們。對異端分子進行了嚴酷的宗教裁判；迫害的火焰在全國各地燃起；從1530年到1540年，許多無辜而優秀的人遭受了極其殘忍的處死。 ⁴⁷亨利·福雷斯特、大衛·斯特雷頓、諾曼·古爾利、傑羅姆·拉塞爾、肯尼迪、基勒、貝弗里奇、鄧肯·辛普森、羅伯特·福雷斯特和托馬斯·福雷斯特，這些都是早期殉道者的名字，他們的苦難值得比本書篇所能給予的更為顯著的記載。少數人因火刑柱的恐怖而屈服，透過放棄自己的信仰來換取了性命。許多人逃往了英格蘭和歐洲大陸；其中包括以下幾位博學之士：加文·洛吉、亞歷山大·西頓、亞歷山大·阿萊斯、約翰·麥克比、約翰·費夫、約翰·麥克道爾、約翰·麥克布雷、喬治·布坎南、詹姆士·哈里森和羅伯特·理查森。 ⁴⁸ 這些流亡者中鮮少有人返回故土。英國、丹麥、德國、法國，甚至葡萄牙都為他們提供了庇護；外國的大學和學校也因此受益，得以發掘並培養出那些他們頑固的同胞無法欣賞的人才。為了維護自身的權威，為了保住那些賴以致富的腐敗勢力，教士們恨不得將王國中所有博學之士都驅逐出境，徹底扼殺蘇格蘭的科學之光。

種種原因阻止了這些暴力手段阻礙真理的傳播。其中，首要原因無疑是通俗聖經的流傳。那些助長無知的人曾經竭盡全力地阻止聖經的傳播。然而，一旦人們渴望知識，他們很容易想辦法逃避那些試圖阻止他們獲取知識的人的監視。廷德爾翻譯的聖經以及許多新教書籍，經由從英國和歐洲大陸經商到利斯、鄧迪和蒙特羅斯港口的商人進口。這些書籍被交給那些品行端正、謹慎行事的人，由他們私下里勤懇地傳播。一本聖經或新約就能供好幾個家庭閱讀。在夜深人靜之時，當其他人都已入睡，他們聚集在一戶人家中，將這本神聖的經書從藏身之處取出；當一人朗讀時，其餘人則靜靜地聆聽。就這樣，聖經的知識得以傳播開來，而當時蘇格蘭似乎並沒有一位公開的真理教師。 ⁴⁹

我們也絕不能忽視另一種在疏遠公眾思想、使其背離既定宗教方面發揮了極其廣泛作用的手段。那些研究過歐洲大陸宗教改革成因的人，都認為當時詩人和諷刺作家的作品對其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詩歌對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獨特的魅力；為了回報詩歌帶來的愉悅，歷代人類都傾向於給予詩人比其他任何作家更大的創作自由。或許聽起來有些奇怪，但在宗教改革之前，那些活躍於教會的詩人與教會之間卻保持著極大的自由，而且當時不乏地位顯赫之人鼓勵他們進行這種創作。那些隨時準備響應教宗和神職人員的號召，發起一場根除異端的十字軍東徵的人，卻也對那些抨擊羅馬宮廷弊端、諷刺宗教團體的詩人持歡迎態度。有一天，他們參與了一場宗教審判，異端分子被投入火刑柱，以維護天主教會的權威；第二天，他們又出現在一場啞劇或戲劇的演出中，劇中教會的牧師們被肆意嘲弄。這些神職人員沉醉於權力，又因懶惰而昏昏欲睡，要麼對這些攻擊視而不見，要麼嗤之以鼻；他們只是從經驗中才意識到這種做法的危害；而等到他們發現時，這種做法已經司空見慣，無法遏制。蘇格蘭的改革宗支持者們曾多次成功地運用這種手段。他們當中有些人是名聲顯赫的詩人，在蘇格蘭同胞中享有盛名；而另一些人，雖然不具備高超的詩歌造詣，卻擁有機智幽默的天賦。他們致力於創作諷刺作品，抨擊教士的無知、疏忽和不道德，並嘲諷天主教的荒謬和迷信。這些詩歌朗朗上口，易於記憶，無需借助當時完全由主教掌控的報紙即可傳播。他們對教會發動了更大膽的攻擊。一些戲劇作品，部分採用同樣的風格，反覆在皇室成員、貴族和廣大民眾面前演出，令教士們顏面盡失，處境更加艱難。主教們屢次推動頒布法律，禁止傳播煽動性詩歌和褻瀆神明的民謠；但是，儘管有禁令和法律訴訟，用蘇格蘭語寫成的韻文書信、道德訓誡和詩篇仍然受到人們的熱烈追捧。 ⁵⁰

1540年，改革宗的信徒中除了眾多平民百姓外，還有許多地位顯赫、聲名顯赫的人物，其中包括格倫凱恩伯爵威廉；他的兒子，基爾莫斯勳爵亞歷山大；埃羅爾伯爵威廉；魯思文勳爵威廉；他的女兒，德拉蒙德莊園主人的妻子莉莉亞絲；梅思文勳爵之子約翰·史都華；詹姆士·桑迪蘭茲爵士、大衛·林賽爵士、塞斯諾克的坎貝爾、鄧的厄斯金、雷斯的梅爾維爾、霍爾希爾的巴爾納維斯、勞里斯頓的斯特雷頓，以及威廉·約翰斯頓和羅伯特·亞歷山大等擁護者。 ⁵¹ 鑑於他們很早就被登記為宗教改革的支持者，這些名字更值得我們關注。人們常認為，蘇格蘭貴族之所以支持宗教改革，是因為他們渴望分得天主教教會的豐厚利益，再加上受到英格蘭宮廷陰謀的影響。後來，人們有理由相信這種說法並非完全沒有根據。但在我們所談論的那個時期，推翻國教的前景還很遙遠且充滿不確定性，不足以促使那些除了滿足貪欲之外別無其他動機的人，採取將自身生命和財產置於極度危險境地的行動；而且，英格蘭君主也尚未像後來那樣，運用政治陰謀的手段，將其影響力擴展到蘇格蘭。

在詹姆士五世統治的最後兩年，改革派信徒人數迅速增加。教士們曾兩次試圖以孤注一擲的手段來遏制他們。他們向國王呈上一份名單，上面列有數百名擁有財產和財富的人的名字，並指控他們是異端；他們試圖通過向國王許諾沒收這些人的財產將給他帶來巨額財富來討好他，從而獲得國王對這些人進行譴責的許可。當詹姆士五世第一次聽到這個提議時，他斷然拒絕，並表現出強烈的不滿。但他最終對貴族身分的厭惡之深，以及他對教士階級的強烈影響，使得他極有可能屈服於教士們的勸說。如果不是他們唆使他發動的對抗英國人的遠徵最終以恥辱告終，導致他精神失常，並於1542年12月13日結束了他不幸的一生，他或許早已放棄了貴族身份。 ⁵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