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召講道與槳帆船上的囚禁

這些新的信仰觀念在全國引起議論。以諾克斯當時的心境，他不可能長久置身事外。他認識的人當中，已有好幾位接受了改教的教義。大學裡那些有學問、好追問的人，也常常談論、辯論這些事。⁵³他的想法變了，最先顯在他教的哲學課上。他開始離開經院哲學的老路，勸學生用更合乎理性、也更有益的方法治學。光是這一點改變，已足以使人強烈懷疑他信奉異端。等他開始指責教會裡盛行的弊端，人們更認定自己的懷疑有據。當時他在聖安德魯斯教書，可是全城都在比頓樞機主教掌握之中。比頓是羅馬教會最有力的支柱，堅決反對一切改革，諾克斯怎能在那裡久留？他便離開當地，退到蘇格蘭南部，公開承認自己相信新教的教義。教士們惱恨他脫離他們，又怕別人跟著他走，急於除掉這個對手。比頓判他為異端，褫奪他的司鐸身分，又雇人埋伏在路上刺殺他。若非上帝安排朗尼德里的道格拉斯出面保護，他早已死在刺客手裡。⁵⁴

詹姆士五世去世後，蘇格蘭政局改觀，宗教改革也深受影響。瑪麗女王尚在襁褓，比頓樞機主教大膽嘗試趁她年幼掌握國政，卻未能得逞，阿倫伯爵順利就任攝政。阿倫先前就曾表明認同改教的教義，如今身邊的謀士也與他志同道合。亨利八世看準這個機會，想實現他念念不忘的心願，使兩國王冠合而為一，便極力促成他的兒子愛德華與蘇格蘭小女王瑪麗的婚事。儘管全體教士堅決反對，蘇格蘭國會仍同意這門親事，派代表前往英格蘭商訂條件。婚約也已擬定，由各方簽署批准。然而，樞機主教和太后從中運作，攝政反覆膽怯，英王又行事粗暴。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婚約終究還是破裂了。阿倫與英格蘭斷絕關係，又在斯特靈的教堂裡公開宣布放棄改教信仰。不久，蘇格蘭女王與法國王太子訂婚，並被送往法國。後來，這個決定幾乎葬送了蘇格蘭的獨立，也險些使新教信仰在當地連根拔除。

不過，在攝政短暫支持宗教改革的那段日子裡，改革已大有進展。一五四二年，國會通過法令，宣布全體臣民都可以合法用自己的語言閱讀聖經。儘管主教們提出抗議，法令仍然公布了。這是真理勝過錯謬的一次重大勝利。⁵⁵從前，看一眼聖經都算犯罪；如今，讀經既平安無虞，甚至還受人敬重。每位鄉紳家的桌上都看得到聖經，新約聖經幾乎人手一冊。⁵⁶先前推動改革的是從英格蘭輸入的書，如今蘇格蘭自己的印刷所也開始出版書籍，批駁羅馬教會的錯謬。攝政選了幾位支持改革的傳道人擔任隨侍牧師。他們走遍全國傳揚所信的道，在攝政的權柄庇護之下，許多原本信奉羅馬天主教的人轉而接受了他們的教導。⁵⁷

這些傳道人中，有一位值得特別一提。諾克斯最初就是聽了他的講道，才看見福音真理的美好，信仰也由此深深觸動了他的心。⁵⁸此人名叫托馬斯·紀堯姆，也稱威廉斯，生於東洛錫安的阿瑟爾斯坦福德村。他曾加入多明我會，也就是俗稱的黑衣修士會，在會中頗有聲望。⁵⁹後來接受了改教家的信念，他便脫下修士袍。他的學問與口才深受阿倫和攝政身邊的新教謀士賞識。民眾也很敬重他，因他能把聖經解釋得清楚明白。等到攝政支持改革的立場開始動搖，紀堯姆便被遣離宮廷，退往英格蘭。此後的史籍中，我就找不到他的消息了。

在諾克斯最受教益的人當中，首推喬治·威沙特。他是梅恩斯地區皮塔羅領主的兄弟。他曾在蒙特羅斯教授希臘文新約，為此遭布里金主教放逐，在劍橋大學住了幾年。一五四四年，蘇格蘭派人與英格蘭的亨利八世商議條約，他就隨這些使節一同回國。教會歷史上，像喬治·威沙特這樣溫厚可親、令人傾心的人，著實少見。論學問，他超越當時所有同胞；論口才，他的話極能說服人。他的品行無可指摘，待人親切有禮。他虔誠火熱，為真理熱心無懼，卻又格外溫柔、謙遜、忍耐、審慎，待人滿有愛心。⁶⁰他在蘇格蘭各地巡迴講道，常有幾位地方名士陪同。百姓成群來聽，無不聽得入神。諾克斯跟隨這位老師，無論聽他講道，還是私下受他指教，都獲益良多。威沙特最後一次造訪洛錫安時，諾克斯始終隨侍在旁。先前威沙特在鄧迪遇刺未遂，此後總有人持劍走在他前面，現在為他持劍的正是諾克斯。威沙特十分欣賞這位忠心隨從的熱忱，彷彿已預見他日後將大有用處，正如他也強烈預感到，自己殉道的日子近了。博思韋爾受樞機主教指使，前來逮捕威沙特的那一夜，威沙特吩咐把劍從諾克斯手中取走。諾克斯堅持要陪他去奧米斯頓，這位即將殉道的人卻打發他回去，說：「不，回去照顧你的孩子們吧。」他指的是諾克斯的學生。「願上帝賜福給你。獻祭，有一個人就夠了。」

諾克斯已完全打消在那個曾授予他聖職的教會中任職的念頭。他來到東洛錫安，給朗尼德里的鄉紳休·道格拉斯一家當家庭教師。道格拉斯已接受改教的教義，鄰近奧米斯頓的鄉紳約翰·科伯恩與他有相同的信念，也把兒子交給諾克斯教導。諾克斯教這些年輕人古典語文，也教他們信仰的基本道理。他特意安排教學，讓家中其他人和附近居民都有機會一同受益。他在朗尼德里的一間小禮拜堂裡，公開以問答的方式教學生要理，也定時在那裡讀一章聖經，邊讀邊作解釋。這件事一代傳一代，至今仍有人記得。小禮拜堂如今還看得見遺跡，當地人都叫它「約翰·諾克斯的教堂」。⁶¹

這樣的工作自然難以長久。攝政膽怯而優柔寡斷，早已對比頓樞機主教言聽計從，整個政府都聽命於他。可是，就在樞機主教肆行殘暴、還在策劃更狠毒之事的時候，⁶²他自己卻突然喪命。有人密謀取他性命。一小群意志堅決的人攻佔了他所住的聖安德魯斯城堡，在一五四六年五月二十九日把他殺了。他們當中，有些人似乎是為了報私仇，又受到英格蘭宮廷的影響；有些人則想為他殘害的人報仇，使自己的國家擺脫他的壓迫。

比頓死後，諾克斯仍未脫離逼迫。攝政有一位非婚生的兄弟，名叫約翰·漢彌爾頓，獲提名遞補這個空出的主教職位。他也和前任一樣，急切地想取諾克斯的性命。諾克斯只得藏身，為了保全性命，不斷從一處轉往另一處。這樣的日子使他精疲力竭，他又擔心有一天終會落入仇敵手中，就決定離開蘇格蘭。

遭蘇格蘭高級教士逼迫的人，要尋一個近便的避難之處，自然會想到英格蘭。他們大多先逃到那裡，卻住得並不安心。多數人只短暫停留，就又前往歐洲大陸。亨利八世出於極其可疑的動機，拒絕再服從羅馬教廷，又強迫臣民照他的樣子做。他從羅馬主教手中奪走了教會的最高權柄，就在自己的領土內把這權柄加在自己身上。這位「英格蘭教宗」運用權力時的傲慢與粗暴，那些自稱是聖彼得繼承人的教宗也少有能超過他的。他從前曾執筆與路德交鋒，因而出了名。如今他急於表明，自己雖與羅馬教廷決裂，仍然忠於天主教信仰。他隨自己高興劃下一道狹窄而反覆無常的改革界線，任何人都不許越過半步。這就解釋了他的宗教制度為何如此駁雜，維護它的手段又為何自相矛盾。同一屆國會既立法反對教宗的權威，也立法反對路德的教義。效忠教宗的人和新教徒輪流被送上同一座火刑柱。蘇格蘭的新教徒普遍不滿這場有名無實的改革，這也大大冷卻了他們對不久前所提英蘇結盟的熱情。英王的使節拉爾夫·薩德勒爵士因此左右為難。天主教徒不滿亨利離羅馬太遠，新教徒卻不滿他走得還不夠遠。新教徒尤其反感他限制人們閱讀、解釋聖經，還力勸攝政在蘇格蘭仿效。他們對英王那本書也毫無興趣。薩德勒帶來一批預備分送，結果全都積在手上，無人問津。⁶³

正因如此，諾克斯並不想去英格蘭。在那裡，雖然「教宗的名號廢除了，他的法規與積弊卻依然盛行」。⁶⁴諾克斯打定主意，要去德意志的新教大學繼續深造，等候祖國局勢好轉。朗尼德里和奧米斯頓兩位領主卻極捨不得他走，終於勸得他放下原先的打算，帶著他們的兒子，一同前往聖安德魯斯城堡。⁶⁵

密謀刺殺比頓樞機主教的人，在他死後仍佔據著城堡。攝政集結軍隊，圍攻城堡。他暗自慶幸比頓倒台，談不上多想為他報仇，倒是教士們催逼不休，加上他想救出自己的長子。原來比頓一直把這孩子扣作人質，好確保父親效忠，如今孩子落到了密謀者手裡。守城的人得到英格蘭援助，攝政想盡辦法也奈何不了他們。雙方最後達成協議，只要攝政能替他們向羅馬取得殺害樞機主教一事的赦免，他們就把城堡交還。赦令取得了，他們卻因其中措辭矛盾而起疑，或至少自稱起疑，拒不履約。攝政自知若無外援，無力迫使他們投降。在這段時日裡，好些因信奉改教教義而飽受騷擾的人投奔城堡，在那裡得以按自己的信仰自由敬拜。⁶⁶

有些對諾克斯懷有敵意的作者，力圖把比頓樞機主教遇刺一事算在他頭上。有人不了解事實，說他也是密謀者之一。⁶⁷另一些人知道得多些，卻主張他既在那些人當中尋求庇護，便成了共犯。⁶⁸還有人引他的著作為證，說他稱許那些人的作為，至少認為他們無罪。這個說法倒較有根據。我知道有些替諾克斯辯護的人否認這一點。他們堅稱，諾克斯只把這件事看成上帝的作為，看作上帝在祂的護理中給樞機主教的公正報應，並不贊同行刑者本身的行徑。⁶⁹我承認，諾克斯最要讀者看見的，確實是上天公義的審判。然而，凡細讀他論及此事的文字，我想都不會懷疑，他也認為密謀者的行動有其正當理由。⁷⁰他實際持有的看法是，像惡名昭彰的殺人者和暴君這樣犯下滔天大罪、按照上帝的律法和人間公正的法律當受死刑的人，若因自己篡奪了執法權，或一向受暴虐統治者包庇，使正常司法途徑全然無從伸張正義，私人處死他們也有其正當性。許多古人贊成誅暴君，布坎南也在對話錄《論蘇格蘭的王權》中為此辯護，兩者屬於同一類主張。我必須承認，將這條原則付諸實行，極其危險。結黨營私、狂熱偏激或孤注一擲的人，都極容易拿它當藉口，幹出最邪惡的事。但若因此把它與另一種主張混在一起，也不公允。後者准許私人報仇，使暗殺成了正當手段，而暗殺在那個時代極其普遍。我還想補一句：歷史上確有人並無公權在身，卻自行執行刑罰。我們即使不能贊同其所為，恐怕也未必能放心地給他們加上最重的謀殺罪名。⁷¹

一五四七年復活節前後，諾克斯進入聖安德魯斯城堡，照常教導學生。他在堡內的小禮拜堂為他們講解聖經，接著先前在朗尼德里停下的地方，繼續講約翰福音。他也在城裡的教區教堂，用問答的方式公開教導學生要理。城堡裡有不少避難的人也來聽講，其中有三位格外值得一提。他們都沒有參與刺殺比頓的密謀。⁷²

蒙特的戴維·林賽爵士身任蘇格蘭首席紋章官，在詹姆士四世和他的兒子詹姆士五世兩朝都深得寵愛。他被譽為當代最出色的詩人之一，他的作品也為宗教改革的進展出了不少力。雖然他有幾首詩因言辭粗俗而失色，⁷³林賽本人舉止莊重、品行端正。他的作品流露出整頓時代風俗的熱望，也處處顯出貨真價實的詩才、廣博的學識，以及敏銳透澈的機智。他長年用大受歡迎、又尖銳刺人的諷刺詩鞭撻教士的惡行，揭露羅馬教會荒謬迷信之處。詹姆士五世庇護著他，因為林賽既是他幼年一同嬉戲的玩伴，也是常為他消遣閒暇的詩人，國王對他的情誼始終深厚。國王死後，林賽熱心支持阿倫伯爵執政初期的措施。等到攝政辭退了主張改革的謀士，戴維爵士便失去屏障，直接面對教士的報復。他的筆給他們的打擊，他們始終無法釋懷。⁷⁴

霍爾希爾的亨利·巴爾納維斯憑才幹與正直，從無人聞問的境地升至國家的顯位。人們公認他是蘇格蘭改革陣營中最傑出的人物之一。他出身柯科迪鎮的貧寒家庭，年紀還小就遠赴歐洲大陸。聽說科隆有一所免費學校，他設法入學，在那裡接受了人文教育，也學到新教信仰的基本教義。他回國後專心研習法律，曾在聖安德魯斯的教會法庭執業。⁷⁵教士們雖對他心懷猜忌，他的聲望仍與日俱增，終獲國會議席，也出任最高民事法院法官。⁷⁶詹姆士五世委託他處理重要國務，阿倫攝政初期更任命他為國務大臣。他積極參與當時推動宗教改革的措施，因此格外招致繼任政府的厭惡，只得躲入城堡尋求庇護。⁷⁷

約翰·拉夫自認原該屬於自己的一份產業被人奪走，憤而離開父母，進入斯特靈的一所修道院。那年他才十七歲。⁷⁸後來，上帝真理的光傳遍全國，甚至照進修院深處，他也受到感動，歸向了改教信仰。他以講道聞名，一五四三年，阿倫伯爵為他取得離開修院的特許，任命他為自己的隨侍牧師之一。阿倫背棄改教信仰後，拉夫先退往凱爾，後來進了聖安德魯斯城堡，在那裡被選為守軍的傳道人。⁷⁹

這幾個人很欣賞諾克斯的才幹，也喜歡他教導學生的方式，便極力勸他公開講道，與拉夫一同牧養會眾。可是，無論他們怎麼勸，諾克斯總不肯答應。他說，自己並未蒙召承擔這份職分，不願擅自僭越。他們卻沒有就此作罷，而是和其他弟兄商議，在諾克斯不知情的情況下作了決定，要當眾以全體會眾的名義，呼召他作他們的牧師之一。

到了約定的日子，拉夫講了一篇關於選立牧者的道。他說明，會眾人數再少，只要看出有人具備適合這職分的恩賜，就有權呼召這個人。若有人渴望受他教導，他卻拒絕他們的呼召，那是何等危險的事。講道結束，拉夫轉向在場的諾克斯說：「弟兄，我現在要把在場眾人託付我的話告訴你，請你不要見怪。我奉上帝和祂兒子耶穌基督的名，也奉此刻藉我的口呼召你的眾人之名，鄭重囑咐你，不要推辭這神聖的呼召。你既看重上帝的榮耀，盼望基督的國度擴展、弟兄得到造就，也願意讓我得些安慰——你很清楚，我肩上的工作已重得難以負荷——就請你擔起公開講道的職分和責任。你既盼望免於上帝的震怒，也渴望祂將更多恩典賜給你，就請你接受吧。」接著，他轉向會眾問：「這可是你們託付我的話？你們也認可這個呼召嗎？」眾人都回答：「是我們託付的，我們也認可。」這番囑咐如此鄭重，又來得這樣突然，諾克斯一時承受不住。他想向會眾說幾句話，卻說不出口，終於放聲大哭，奔出會場，把自己關在房裡。「從那天起，直到他不得不站到眾人面前講道的那一天，他的神色舉止都流露出內心的憂傷與不安。一連多日，沒有人見他露出半點笑容，他也無心與任何人作伴。」⁸⁰

有些人未經細想，便接受了外界對這位改教家的通行印象。對他們來說，諾克斯竟有這樣敏銳的心，又如此不情願擔任公開的職分，也許頗出意外。但在他此後的一生中，我們還會多次見到他性情中的這一面。凡深知牧職分量的人，讀到這一幕，想必格外有感。凡受託傳福音的人，心中也自然會生出許多感觸。這使人想起早期教會的日子。那時沒有人爭著奔向祭壇，也沒有人央求人「求你賜我祭司的職分，好叫我得點餅吃」。那些既虔誠又有才幹的人，即使長久以來嚮往這職分，也下過工夫預備自己，仍因深知責任何等重大，又自知不足，要費好大的力氣才能勸他們接受。再看當時擠滿羅馬教會聖職席位的那群人，兩者的行徑相去何其遠！諾克斯的表現也足以責備那些自作主張去當傳道人的人。他們有的憑著一腔熱心，籠統地想做些好事，有的對自己的恩賜頗為自得，於是踐踏教會應有的秩序，沒有經過合宜的呼召，就擅自擔起公開的職分。

不過，諾克斯接到呼召時心中不安、遲遲難以答應，並不是因為當時少了教會沿用的某些外在儀式，他便認為這個呼召無效。在一般情況下，選立人擔任聖職，遵行這些儀式原是合宜的。凡有聖經根據，或有助於維持秩序的，諾克斯都沒有輕看。他在籌組蘇格蘭改革宗教會一事上出了許多力，從這個教會初期的做法，就看得出他的想法。他與早期其他改教家都認為，基督的律法從未規定，按立牧者非由主教主持不可。甚至長老按手這項禮儀，他也不認為是聖職生效所不可或缺的條件，或是教會在一切處境中都非行不可的儀式。羅馬教會的人當然不肯放過這一點，大加指責，聲稱諾克斯和其他改教牧者全都沒有合法的呼召。後來，英格蘭教會裡許多擁護主教體制的作者也學會了用同樣的口吻說話。他們極端主張，按立聖職者必須由一位主教親手執行，而這位主教的權柄必須來自歷代相傳、從使徒起從未中斷的承繼。照他們的說法，除了自己的教會，其他改革宗教會的按立全都無效。他們竟也毫不在意。這種教義到了今日這個自詡開明的時代，又被人重新提出，連同其中大部分荒謬、狹隘、駭人的推論，都有人公然承認，出面辯護。英格蘭宗教改革的奠基者卻遠沒有這樣狹隘，也不抱持這種有違基督徒精神的想法。後來諾克斯到了英格蘭，他們毫不猶豫地接納他的服事。他們與歐洲大陸的改教神學家經常通信，樂意承認對方是弟兄，是一同承擔牧職的同工。⁸¹他們很明白自己的原則，也記得自己的身分，絕不至於認為由羅馬教會高級教士所授的聖職，竟優於新教長老的按立。我不敢斷言諾克斯全然不把早年在羅馬教會所受的按立算作一回事，儘管據他的對手所說，他的確是這樣想的。⁸²但我幾乎可以肯定，在他自己看來，使他確知蒙召作傳道人的，主要是在聖安德魯斯所領受的這份託付。

這一次，真正使他內心不安的，遠比呼召儀式少了什麼更為深刻。此刻他對牧職分量的認識，與當初循禮受任聖職時已大不相同。他要照管的是不滅的靈魂，將來還得為他們向群羊的大牧者交帳。他有責任把「上帝的旨意全都傳明，沒有一樣避諱不傳」，即使聽的人不愛聽。他也想到，那些傳講新教信仰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患難、逼迫、監禁、流放，甚至死於非命。他怕自己撐不過這些苦難，連「信心和無虧的良心」也保不住，如同船隻觸礁沉沒。這一切念頭湧上心頭，使他滿懷憂慮恐懼。終於，他確信是上帝呼召他做這工作，心便安定下來，倚靠那位應許要在僕人的軟弱上顯出完全能力的主。他也決意效法使徒，「不以性命為念，只願歡喜完成從主所領受的職事，證明上帝恩惠的福音」。日後每次回想人生中這一步，他仍深受感動。即使在受苦最深的時候，他也從未覺得自己有理由後悔當初深思熟慮所作的選擇。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使他原先還在搖擺的心意定了下來，也比原本可能的時間更早回應了會眾的呼召。拉夫的教義純正，學問卻有限。大學和修道院裡擁護舊教的人便利用了這一點。其中有一位約翰·安南教長，⁸³長期與他為難。他質疑拉夫所傳的教義，又用詭辯或斷章取義的教父著作使他陷入困境。諾克斯曾替拉夫執筆答辯。他更精通邏輯，也更熟悉教父的著作，因而能揭穿安南推理的謬誤，駁斥羅馬教會的錯謬。有一天，兩人在教區教堂公開辯論。安南慣用的辯詞一一被駁倒，只好拿出最後一道防線：教會的權威不可能錯。照他的說法，教會既已把路德派的教義定為異端，這些事便無須再辯。諾克斯回答，要他們接受這樣草草作成的裁決，必須先按照聖經給的標記，辨明哪一個才是真教會，免得自己盲目地把「一個淫婦當成屬靈的母親，認錯了耶穌基督純潔的新婦」。他接著說：「你指望靠你們的羅馬教會取勝。就它如今的敗壞而論，我深信它是撒但的會堂，它那位被稱為教宗的首領，就是使徒所說的大罪人。我對這件事毫無疑問，正如我毫不懷疑，耶穌基督當年是因耶路撒冷有形教會的促成而受害。我也願意當面或執筆證明：今日的羅馬教會偏離使徒時代的純正，比當年猶太人的教會同意處死無辜的耶穌基督時，偏離摩西所傳的典章還要遠。」這是何等大膽的指控！在場的人卻已經準備好聽他提出證據。他們高聲說：「倘若果真如此，我們受的欺騙何等可悲！」眾人堅持，他們無法人人讀他的著作，他應該登上講台，讓他們親耳聽聽他如何證明自己如此有把握宣告的事。這請求合乎情理，他既已提出挑戰，也就沒有收回的餘地。大家於是約定，請他在下一個主日履行諾言。

到了約定的日子，諾克斯登上教區教堂的講台，宣讀但以理書七章二十四至二十五節，作為當天講道的經文。他在引言中先解釋整個異象，指出四隻獸分別象徵巴比倫、波斯、希臘和羅馬四個帝國。他說，經文所描寫的國度從最後一個帝國的廢墟中興起，而唯有教宗的權勢符合這段描述。隨後，他對照新約中的相關經文，指出這裡所說的王，就是其他經文所稱的「大罪人」、「敵基督」和「巴比倫的淫婦」。按先知說話的方式，這些稱呼可以指一群受邪惡首領統領的人，也包括歷代相繼坐上同一位置的人，並不限於單獨一人。為了說明教宗的權勢何以敵擋基督，他從生活、教義和法規三方面加以論證。他引用羅馬天主教作者自己發表的記載，描述歷任教宗令人羞恥的生活；又把他們的教義和法規與新約對照，特別談到稱義、宗教節期、禁食某些食物和禁止結婚。他還引用教會法中賦予教宗的稱號與特權，指出其僭越褻瀆之處，作為教宗正是經文所指的進一步證據。⁸⁴最後，他告訴會眾，當天所引的聖經、教會歷史或教父著作，若有誰認為他引錯了，或解釋有誤，儘管在見證人面前來找他，他願意當面答覆。聽眾當中，有他從前的老師梅傑、大學的其他成員、修道院的副院長，以及許多詠禱司鐸和來自不同修會的修士。

在這篇講道中，諾克斯日後得以聞名、能直接打動普通聽眾的口才，已充分流露。這一講轟動一時，各階層的人議論紛紛。⁸⁵在他以前的傳道人，連威沙特在內，大抵以駁斥國教較為明顯的幾項錯誤為已足。諾克斯卻直擊教宗制度的根本，大膽宣告教宗就是敵基督，整個體制都錯了，與聖經相違。講道的內容和引起的反應，傳到聖安德魯斯候任主教漢彌爾頓耳中。他寫信給溫拉姆。當時主教職位出缺，由溫拉姆擔任總代理。漢彌爾頓對他表示驚訝：這種異端、分裂教會的言論，怎會任人傳講，竟無人出面反駁？其實，溫拉姆內心認同改教的教義，卻不敢全然不理會這番告誡。他於是召集修道院和大學裡的學者，在聖倫納德學院的院內集會，傳諾克斯和拉夫前來答辯。

兩位傳道人如約到場。有人從他們的講道中摘出九項主張，擺在眾人面前。副院長說，這些話「聽來十分奇特」，所以才請他們前來，想聽聽他們的答覆。諾克斯代表自己和同工答辯，思路敏銳，措辭也很克制。他說，今天能在這麼多可敬、謙和、持重的人面前發言，讓他十分高興。他早已聽說溫拉姆私下的信念，自己又最厭惡表裡不一，因此在答辯之前，便鄭重請求溫拉姆，在這樣重大的事上務必坦誠相待。他說：「不該欺騙百姓，也不該讓他們蒙在鼓裡。如果我和我的同工說過任何違背聖經的話，我盼望副院長無論如何都要指出來。如果我們教導的是真理，他就有責任以他的權柄公開認可。」溫拉姆謹慎地回答，他並非以裁判身分來此，既不表示贊同，也不定罪。他希望彼此坦率交談，倘若諾克斯願意，他想與他略作辯論。於是他提出異議，針對的是諾克斯的這項主張：「敬拜上帝，尤其施行聖禮時，應當遵行聖經所定的準則，既不添加，也不刪減。教會無權自創宗教儀式，再為它們指定意義。」雙方辯論片刻後，副院長交給一位名叫阿巴基爾的灰衣修士接手。修士滿懷自信，卻很快就在眾人面前敗下陣來。他貿然聲稱，能證明這些儀式是上帝設立的。對方一路追問，從福音書、使徒行傳問到使徒書信，又從一封書信問到另一封。最後他只好聲稱：「使徒寫書信時還沒有領受聖靈。他們是後來才領受祂，並且設立了這些儀式。」諾克斯聽到這樣荒唐的斷言，微微一笑。副院長卻喊了起來：「神父！你說的是什麼話？上帝不容你這麼說！這樣一來，我們信仰的根基就全沒了。」修士又驚又窘，想挽回失言，卻無濟於事。往後再請他回答九項主張中的任何一項，他都不肯辯論，只以教會權威應付。諾克斯追問，聖經明明吩咐我們凡敬拜的事都要謹守上帝的律法，教會哪來的權柄與聖經明確的指示相違？阿巴基爾說：「照這樣說，你連教會都不給我們留一個了。」諾克斯帶著諷刺答道：「倒還有一個。我在大衛的詩裡讀到惡人的會：『我恨惡惡人的會。』這樣的會，你們儘管可以有，不需要上帝的話，甚至可以與祂的話為敵。你若要屬於這樣的會，我無從攔阻。至於我，我只願屬於以耶穌基督為牧者、聽他的聲音、絕不聽陌生人聲音的教會。」至於煉獄，修士能舉出的最好根據，竟是維吉爾《埃涅阿斯紀》第六卷。按他的說法，煉獄之苦就是——娶了個惡妻。⁸⁶

「眾人一笑，訴狀也就撤了，你可以自由離去。」

羅馬教會的支持者從這次集會得了教訓，此後便避免公開辯論，因為辯得越多，對他們自己越不利。倘若聖安德魯斯城堡在他們手裡，他們很快就能讓這些令人頭痛的傳道人噤聲。局勢既然不容許，他們只好採取較溫和、也較巧妙的手段。他們想出一個辦法來壓下諾克斯和拉夫廣受歡迎的講道：下令修道院和大學裡所有的學者，每逢主日輪流到教區教堂講道。這樣一來，聽眾最多的日子，兩位改教傳道人就沒有機會講道了。他們又指望，民眾看見原有的教士這麼勤勉，會重新對他們產生好感。為了不冒犯人，也不引起議論，還特別吩咐講員，講道時不要碰任何有爭議的題目。諾克斯一眼就看穿了這項安排。他仍在平日講道，對此只表達了一個心願：但願在那些更需要他們服事的地方，教士們也肯一樣勤勉。同時他也說，只要有人傳講基督，又沒有人當眾說出敵擋真理的話，他就很高興。若有人講了這樣的話，他請大家先別急著下判斷，等有機會聽過他的答覆再說。⁸⁷

諾克斯在聖安德魯斯講道不過幾個月，就已結出豐富的果子。除了城堡裡的守軍，鎮上也有許多居民離開羅馬教會，藉著領受主餐公開承認新教信仰。若不計威沙特殉道前夕在同一地點私下施行的那一次，這是蘇格蘭初次按改革宗的方式舉行主餐。⁸⁸在諾克斯之前的傳道人，似乎以講道為已足。接受他們教導的人，很可能仍向羅馬教會的教士領受聖禮，至少是向那些對教會改革較友善的教士領受。初次擔任牧職就看見這些果子，諾克斯本來很欣慰。然而，他所牧養的人中，有些行為敗壞，使他的喜樂大打折扣。當中有些人犯了放縱的罪，那是軍隊處在類似境地時屢見不鮮的事。自從被選為他們的傳道人，諾克斯就曾公開責備這些亂象。等他發現自己的勸戒仍止不住他們，他也直說，恐怕他們眼前從事的這番事業，終究不會有好結果。⁸⁹

一五四七年六月底，萊奧·斯特羅齊率領法國艦隊，載著大批陸軍來到聖安德魯斯城外，協助攝政攻下城堡。城堡遭海陸包圍，守軍等候的英格蘭援兵遲遲未到。他們奮勇抵抗，最後仍不得不在七月的最後一天向法軍統帥投降。他們爭取到體面的條件：堡內所有人都得保全性命，由艦隊送往法國。若不願效力法王，除蘇格蘭以外，可自行選擇前往任何一國，由法方送往。拉夫在圍城前已經離去，退往英格蘭。⁹⁰諾克斯雖不指望守軍撐得住，卻不忍撇下受他牧養的人，決意與弟兄一同承擔圍城的危險。他跟眾人一起被帶上艦隊，幾天後啟航前往法國，抵達費康，再溯塞納河而上，在魯昂城前下錨。應教宗和蘇格蘭教士的要求，法方背棄降約，把所有人扣作戰俘。領頭的鄉紳分別被關在魯昂、瑟堡、布雷斯特和聖米歇爾山。諾克斯和另外幾個人被囚在槳帆船上，除了尋常囚徒所受的煎熬，還得披枷帶鎖，遭受當時羅馬教徒慣於加在他們眼中所謂異端者身上的種種凌辱。⁹¹

他們由魯昂航向南特，接下來那個冬天，船一直停在羅亞爾河上。人們軟硬兼施，從勸誘、恐嚇到動用暴力，企圖使俘虜改變信仰，或至少表面上認可羅馬教會的敬拜。可是，他們對這套制度深惡痛絕，這群人無論在陸上或水上，竟無一人肯對他們認為是偶像崇拜的事表示半點附和。囚船停在羅亞爾河上時，常有人在船上，或在俘虜聽得見的岸邊，舉行彌撒、吟唱《又聖母經》。每逢這時，他們就被帶出來，有人威脅說，若不照例表示崇敬，就要受刑。然而儀式一開始，他們反倒把頭遮了起來。諾克斯在自己的史書裡留下了一段與此有關的趣事。雖然他沒明說，那件事的主角極可能就是他自己。有一天，有人把一尊彩繪精美的聖母像帶到一艘槳帆船上，要一名蘇格蘭俘虜上前親吻，以示崇拜。他拒絕了，說這類偶像是可咒詛的，他碰也不碰。一名軍官粗聲說：「你非親不可！」說著就把像硬往他嘴邊送。俘虜一把抓住聖像，丟進河裡，說：「現在讓聖母自己救自己吧！她輕得很，就讓她學游泳吧。」那些軍官好不容易才從浪中救回他們的女神。從此以後，再沒有人拿這類惱人的事糾纏這些俘虜。⁹²

據我能查到的情形，一五四八年夏天，囚禁他們的槳帆船回到蘇格蘭，在東岸一帶停留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監視英格蘭船隻的動向。嚴酷的囚禁已使諾克斯的健康大受損害。後來他發起高燒，船上的人都以為他活不下去了。⁹³即使病到如此地步，他心裡仍不曾屈服，⁹⁴還以重獲自由的盼望安慰難友。在這樣的處境中，人難免焦慮灰心。難友常問他：「你想，我們這輩子還有重獲自由的一天嗎？」他的回答始終如一：「就在今生，上帝必搭救我們，使祂自己得榮耀。」船停在鄧迪與聖安德魯斯之間的海岸時，同船的詹姆士·貝爾福先生，也就是後來的貝爾福爵士，指著聖安德魯斯的尖塔，問他還認不認得那地方。這名病弱消瘦的囚徒回答：「認得。我怎會不認得？我看見了那座教堂的尖塔。上帝初次開我的口，讓我在人前宣講、榮耀祂，正是在那裡。我如今看來再軟弱，有一件事我卻深信不疑：我還要在同一個地方，再一次親口榮耀祂的聖名，然後才會離開人世。」早在諾克斯回到蘇格蘭的許多年前，當這話看起來幾乎不可能應驗的時候，詹姆士爵士就在多位見證人面前，轉述過他這番令人難忘的回答。⁹⁵

不過，我們也不該以為，諾克斯在囚禁的整段日子裡，時刻都能這樣安穩振作。初受鎖鍊捆綁、被仇敵羞辱、看不見半點獲釋的希望時，他也飽嘗灰心的痛苦，正如以色列那位作詩的君王所描寫的，叫人讀了為之動容。⁹⁶他心裡經歷了凡敬虔之人都熟悉的掙扎；當肉身也受痛苦，這種掙扎就格外激烈。但他轉向禱告，在那裡，受壓的人永遠找得到避難所。他便從一切恐懼中得了釋放，安歇在他所事奉的上帝的應許與護理之中，重新有了「因盼望而來的膽量與喜樂」。讀者若想更仔細了解他當時的內心光景，可以參閱卷末考證。當中摘錄自他一部罕見的論禱告著作，而這部著作所談的，主要來自他自己的經歷。⁹⁷

退燒的時候，他為了排遣囚禁中漫長難熬的時光，便動筆寫下自己的信仰告白，將他在聖安德魯斯所教導的要旨記錄下來，還詳細寫出他在聖倫納德學院院內與人辯論的經過。他設法把信仰告白送到蘇格蘭信主的朋友手中，並懇切勸勉他們，無論因信仰遭受怎樣的逼迫，都要在自己公開承認的信仰上堅持到底。⁹⁸後來他在達勒姆主教面前答辯時，我發現他又提起這份告白：「別以為我今天身在英格蘭，才敢這樣大膽地說話。不，上帝已替我消除了這個疑心。我身上還帶著最痛苦的鎖鍊、四周盡是殘酷暴君的時候，祂就以憐憫和良善安排一切，叫我的手能寫下心裡所承認的，為它作見證，比我的口從前說過的還要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