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歲月與返鄉
諾克斯在收割季結束前抵達日內瓦，承擔了牧養當地英語會眾的職分284，並在接下來的兩年裡與他們一同服事。這段短暫的時光是他一生中最平靜的時期。在家人的懷抱中，他感受到了先前從未體驗過的溫暖關懷，而這種關懷正是他如今因身體疾病纏身而亟需的。他在日內瓦迎來了兩個兒子。在他所牧養的小信眾中，孩子們對他充滿了愛戴，彼此之間也十分親切。他與同事克里斯多福‧古德曼情同手足；他也因與加爾文和其他日內瓦牧師的友誼而感到欣慰。他對這座城市所建立的純正宗教氛圍深感欣喜，以至於他熱情地向他在英國的宗教界朋友推薦日內瓦，認為它是他們所能逃離的最佳基督教避難所。他在給朋友洛克先生的信中寫道：「我衷心希望，而且至今仍希望，上帝能指引您來到這裡。我毫不畏懼、也毫不羞愧地說，這裡是自使徒時代以來，世上最完美的基督學校。我承認，在其他地方，基督的教義也得到了真誠的宣講；但要說在其他地方，人們的禮儀和宗教信仰[25]在其他地方還沒有看到新的信仰。285
然而，無論是舒適的住所、文學社交的樂趣，或是家庭幸福的溫馨，都無法抑制諾克斯心中那股強烈的激情，也無法動搖他重返蘇格蘭、在同胞中推進宗教改革的決心。 1557年3月16日，他在寫給愛丁堡一些朋友的信中這樣說道：「我每天的願望和祈禱，不僅是能夠拜訪你們，更是能夠滿懷喜悅地結束在你們中間的戰鬥。請你們放心，無論何時，當你們當中需要我幫助的人比現在更多時，蒙上帝恩典，我不會因懼怕恩典，我不會因懼怕罰，也不會因懼怕死亡而止步不前。諾克斯身上也具備了德國宗教改革家身上那種令人矚目的熱情英雄主義。 「我承認，撒旦正在肆虐，」他在當時寫的一封信中寫道，「但那位應許與我們同在的神是強大的，祂在我們遵照祂的命令，為了祂的名，為了維護祂的真宗教而開展的一切事業中，祂必與我們同在。因此，我們更不懼怕任何敵對勢力；是的，憑著我們神的信心，我們完全蔑視他們，無論是君王、皇帝、凡人、天使還是魔鬼。286287
上述信件寫成後不久，愛丁堡的兩位市民詹姆士·西姆和詹姆士·巴倫帶著格倫凱恩伯爵以及洛恩勳爵、厄斯金勳爵和詹姆士·斯圖爾特勳爵的來信和國書抵達日內瓦。信中告知他，改革宗教義的信徒們立場堅定，反對者在全國的聲望日益下降，而那些掌握最高權力的人，雖然尚未公開表示支持改革宗教義，但也繼續避免迫害。他們以自己和同胞的名義邀請他返回蘇格蘭，屆時他們將熱情地接待他，並願意為推進他們所擁護的事業奉獻畢生精力和財富。 288
諾克斯在將這封信呈現給會眾的同時，也向加爾文和日內瓦的其他牧師徵求意見。他們認為，「他若拒絕這項召喚，就等於悖逆上帝，背棄祖國。」會眾同意為了教會的更大利益而犧牲個人利益；他的家人也默默地表示同意。隨後，他回信給貴族們，表示將盡快拜訪他們。會眾推選威廉·惠廷厄姆（William Whittingham）接任他的職位289，惠廷厄姆是一位博學的英國人，兩人素來情誼深厚，志趣相投。處理完其他事務後，他與日內瓦的朋友們依依惜別，於十月前往迪耶普。然而，抵達迪耶普後，他收到了幾封來自蘇格蘭的信件，信中的語氣與先前的信件截然不同。他從這些人那裡得知，該國的基督教新教徒之間已經舉行了新的磋商；其中一些人開始後悔邀請他回去；而大多數人似乎猶豫不決，意志消沉。
這消息令他極為不安和尷尬。他立刻致信邀請他的貴族們，斥責他們的膽怯和反覆無常。他說，他剛剛得到的消息令他困惑不已，悲痛欲絕。在聽取了歐洲最有學識、最虔誠的人士的建議，以求安撫自己和他們的良心，確認此行的妥當之後，放棄此行必將使他或他們蒙羞——要么說明他過於魯莽虛榮，要么說明他們在邀請他時極其輕率和缺乏判斷力。對某些人來說，他拋下貧困的家人，讓他們失去一家之主，將他雖少卻深愛的信眾託付給他人，這或許無關緊要；但就他而言，他實在無法說出究竟是什麼樣的利益才能讓他再次經歷那般場景，再次目睹那麼多莊嚴的人們為他的離去而哭泣。對於那些詢問他為何不再繼續旅程的人，他又該如何回答呢？他可以向上帝發誓，他所遭受的個人不便，以及失望帶來的羞辱，並非他悲傷的主要原因。他憂心忡忡的是，如果他們錯失了將福音傳播到故土的良機，將會給他們自己、他們的子孫後代、他們的臣民以及他們的後代帶來多麼可怕的後果——精神上和物質上的雙重束縛與苦難。在他看來，蘇格蘭所有貴族都難逃此事的罪責。祂的話語或許顯得尖銳而輕率；但仁慈之人會從最好的意義上去理解它們，智者會認為真正的朋友不會奉承，尤其是在關乎身心救贖的事情上，這不僅關乎少數人，更關乎整個國家的救贖。 「我憂傷的心究竟為何哭泣，為何受苦，上帝終有一天會昭告。但我還要補充一點，若有人因懼怕或危險而勸你們放棄原先的計劃，那麼無論他多麼睿智友善，都應被視為你們的愚昧和死敵。——我並非不知你們的事業必將遭遇可怕的磨難，正如我之前的信中所預言的。消滅受苦之人；因為上帝那無形而不可戰勝的力量，必將按照他的應許，扶持並保守所有單純順服他的人。 ——你們繼續你們的事業，正如摩西當年前往耶路撒冷一樣，都擁有著堅定的理由。為你們的子民，是的，你們的兄弟，正遭受壓迫──他們的身心都被奴役；上帝向你們的良心發出呼喚（除非你們與這盲目的世界一同死去），你們應當冒著生命危險，無論對抗君王還是皇帝，也要拯救他們。正因如此，你們才被稱為人民的王子，並奉上帝的旨意接受尊榮、貢賦和敬拜——並非因為你們的出身和血統（正如大多數人錯誤地認為的那樣），而是因為你們的職分和職責；那就是竭盡全力，為你們的子民和兄弟伸冤，使他們脫離一切暴力和壓迫。 」290
他寄出了這封信，以及其他一些措辭類似的信件，分別寄給了鄧恩的厄斯金、皮特羅的威沙特以及其他一些他認識的紳士。他滿懷希望，期待很快能收到來自蘇格蘭的更有利的消息，並決定在此期間留在法國。 291改革後的教義很早就傳入了那個王國；它浸透了無數殉道者的鮮血；敵人的所有暴力都未能將其根除，也未能阻止它在各個階層傳播。巴黎的新教徒目前正遭受一場大屠殺的痛苦，這場大屠殺在內戰前後都曾多次玷污了該國的羅馬天主教信仰。他們的敵人不僅在信徒們於私人住宅中和平集會進行禮拜時對其進行襲擊，並以極其野蠻的方式對待他們，還效仿其異教先輩，捏造了最惡毒的誹謗，散佈謠言稱他們在宗教集會中犯有可憎的罪行。 292 無辜的受害者們起草了一份辯護詞，為自己洗清了這些駭人聽聞的指控；諾克斯將這份辯護詞翻譯成英文後，為其撰寫了序言並補充了一些內容，打算出版發行，供他的同胞們參考。 293
他與許多法國新教徒相識，並且能說他們的語言，因此在途經法國時偶爾會向他們佈道。似乎正是在一次這樣的場合，他在羅謝爾市佈道，並在佈道中提及了自己的祖國，告訴聽眾他希望在幾年內能在愛丁堡的聖吉爾斯教堂佈道。 294
諾克斯初次造訪迪耶普時，那裡似乎並無新教徒。但如今，他有幸在當地一座新成立的改革教會中擔任牧師。 1557年，一位名叫約翰·維納布爾的日內瓦商人來到迪耶普，透過與當地居民的交談和書籍的傳播，向他們傳播了新教教義。應維納布爾的請求，魯昂的牧師德拉容謝前往迪耶普，並請求日內瓦的牧師們派遣一位傳道人。日內瓦派來了安德烈·德·塞克朗，達蒙先生。幾個月後，塞克朗先生離開，魯昂教會的牧師之一德拉波特接替了他的位置。此時，諾克斯來到迪耶普，被選為德拉波特的同工。在他們的教導下，宗教改革被城裡的一些主要人物接受，其中包括查理·馬特爾的後裔巴格維爾先生。人們很快就發現，當地居民的道德風氣發生了驚人的變化，他們以前非常放蕩不羈；迪耶普的教會也因此長期繁榮發展。 295
由於未能收到來自蘇格蘭的信件，諾克斯決定放棄行程，返回日內瓦。這項決定與這位宗教改革家一貫的堅定作風不符，而且在常見的史料中也未得到充分解釋。新教貴族並未撤回邀請；他收到的那些令人沮喪的信件並非出自他人之手，而是個別人士所寫；如果他們的熱情和勇氣開始減退，那麼他的到來就更有必要重新鼓舞士氣。從他寫給熟人的信件中，我得以了解他做出這一倒退之舉的動機。他完全清楚，在祖國建立宗教改革之前必定要經歷一場激烈的鬥爭；他知道，他身在蘇格蘭會激起教士們的憤怒，他們會竭盡全力鎮壓反對者，維護有利可圖的迷信體系；他擔心隨之而來的是內亂、騷亂和流血衝突。這些事情的前景湧入他的腦海，（儘管有些人聲稱他為人處世安寧）動搖了他推進這項事業的決心，在他看來，這項事業不僅合法，而且值得稱讚，並且是必要的。 「當我聽到那片土地上出現的種種動亂時，」他說，「我開始與自己辯論如下：『基督，這位和平、和諧與寧靜的源泉，難道應該在戰爭爆發、叛亂滋生、騷亂即將爆發的地方宣講嗎？難道他的福音不應該被指責為這一切即將到來的災難的根源嗎？殘殺，你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安慰呢？回到日內瓦後的幾個月裡，他主要將自己放棄前往蘇格蘭的旅程歸咎於其他原因。同時，他確信這些原因不足以成為他放棄這項由許多重要因素共同促成的計劃的理由。 「唉！」他說道，「正如一個受傷的人，無論多麼精通醫術或外科手術，都無法突然減輕自己的痛苦和悲傷一樣，我也無法消除心中的恐懼和悲傷，儘管我並非不知道該怎麼做。或許，一些弟兄的質疑和冷漠的文字也加劇了我的悲傷，使我就並不軟弱的意志更加消沉。但我最沉。但我最沉。責怪的，莫過於我自己。296
在評判諾克斯對宗教改革的影響時，我們不僅要考慮他個人的努力，還要考慮他與同胞之間的書信往來。他透過這些書信，在他不在的時候指導他們，就遇到的每一個棘手問題傳達他自己以及他所居住的學者們的建議，並激勵他們保持堅定不移的信念。在他住在迪耶普期間，他向蘇格蘭寄去了兩封長信，這兩封信尤其值得關注。一封寫於12月1日，是寫給全體新教徒的；另一封寫於當月17日，是寫給貴族的。在這兩封信中，他都謹慎地避開了提及他最近遭遇的挫折。
在第一封信中，他著重強調道德純潔的重要性，並警告所有信奉改革宗教的人要警惕生活中那些敗壞他們事業的不良風氣。這些風氣被兩類人用來詆毀他們的事業：一類是天主教徒，儘管他們本身也存在這些惡習，而且程度更甚，卻將其粉飾為改革教義的自然結果；另一類是新興教派，他們反對迷信，但卻背離了改革的教會，對改革的敵意幾乎與天主教徒不相上下。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提醒他的同胞們警惕後一類人的伎倆，並揭露他們的主要謬誤。
他所指的這些人統稱為重洗派，這是一個在路德發起宗教改革後不久興起的教派，其極端行為在德國各地引發了激烈的騷亂。重洗派在其發源地被鎮壓後，又傳播到其他國家，並以嚴肅認真和基督教簡樸的姿態秘密地發展信徒；其信徒最初表現出的狂熱精神在最初的喧囂過後逐漸消退。類似的極端行為常伴隨著偉大的革命；當人們的思想擺脫了盲目服從的束縛，被突如其來的啟示所震撼時，他們往往會走向無政府狀態和動盪的極端。沒有什麼比這更令最初的改革者感到惱火的了。舊制度的捍衛者以此作為反對一切改變的有力論據。儘管所有清醒的新教徒都否認並反對這個新教派的極端觀點和混亂行徑，但他們的對手卻巧妙地將這些罪名強加於他們身上。許多自稱支持改革的人，面對這可怕的幽靈，或驚恐萬分，或假裝驚恐，紛紛退縮，躲進了那個教會的神聖庇護之下。儘管這個教會內部充斥著臭名昭著的紛爭、謬誤和腐敗，無論在其領導層還是成員中，它仍然獨攬著統一性、普世性和永恆無誤性的特權。
根據我寫作時他們所持的較為完善的體系，這個教派的根本錯誤在於他們過分迷信某種理想的靈性和完美，並以此認為基督教教會與猶太教會有著本質的區別，而猶太教會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個世俗的、肉體的團體。秉持著這種觀念，他們自然而然地簡化了信仰和行為準則，幾乎完全局限於新約聖經，並採納了其他一些觀點，例如嬰兒洗禮、世俗官職、民族教會、誓言和自衛戰爭都是非法的。但除了這些信條之外，當時的重洗派普遍受到伯拉糾主義異端的感染，並與天主教徒聯手，對宗教改革者關於預定論和恩典的教義進行最惡劣的攻擊。 297
我們的改革家曾在英國和歐洲大陸與一些這樣的教派人士會面，並了解了他們那些極端而危險的教義。 1553年，其中一人來到他在倫敦的住處，要求保密後，遞給他一本該教派成員所寫的書，並強迫他閱讀。書中包含這樣一段話：「上帝沒有創造世界，也沒有創造其中的邪惡生物；這些都是魔鬼創造的，因此魔鬼被稱為這世界的神。」他立刻警告那人不要相信這種粗鄙的教義，並開始向他解釋聖經中「魔鬼是這世界的神」的含義。 「呸！」那位狂熱者回答說：「我們教導我們這教義的，和你們教導你們自己的觀點一樣，都是有可靠真理的。」298諾克斯得知一些持有這種觀點的人正在悄悄潛入蘇格蘭，擔心他們會陰險地將這種毒害灌輸到一些教友的心中。他駁斥了他們對聖餐的觀點，指出他們所要求的純潔性在聖經正典完成之前或之後，在教會中都從未出現過。與他們的伯拉糾主義信條相反，他闡述了自己的觀點：「如果有什麼事不是上帝預定或安排的，那麼祂就缺乏智慧和自由意志；或者，如果有什麼事過去發生過，將來也會發生，無論在天上還是地上，祂本可以不加阻止（如果這是祂的神聖旨意），那麼祂就不是全能的；既然上帝否認擁有智慧、自由意志和能力這三種屬性，那麼請問，祂的神性中究竟有什麼呢？些沉溺於罪惡之人的可怕罪孽，都為祂的榮耀和祂選民的益處服務。 我們相信並承認祂的能力是無限的，天上地下沒有任何受造物能夠抵擋。審判台前，質問祂為何如此行事或如此行事。 299
他解釋了為何要如此特別地警告他們要提防這些謬誤教師的誘惑。他們披著苦修的外衣，假借敬虔生活的外衣，“篡奪了基督的尊嚴”，“成了因信基督寶血而得救之道的敵人”。天主教徒的惡意如今已昭然若揭；唯利是圖的教師和不敬虔的信徒的虛偽也即將暴露；任何國家或省份的民眾一旦真心信奉基督教，就很難被公開的暴政所壓制。 「然而，欺騙性的謬論如同毒藥，一旦被人飲下，便難以戒除。」 因此，他告誡他們要“分辨臨到他們的靈”，不可容許任何人未經考驗擅自擔任傳道人的職分，也不可許許任何人秘密召集民眾聚會。否則，撒旦很快就會派他的使者到他們中間，他們會「摧毀我們天父的產業」。 300他在這方面的勸誡並非毫無效果；蘇格蘭的新教徒們並沒有被這些意見所迷惑，而是在教義、敬拜和紀律方面保持了團結一致的觀點。
他寫給新教貴族的信充滿了熱情和崇高的精神。其目的是為了淨化他們的心靈，使他們擺脫自私和世俗的觀念——透過展示和推薦那些偉大而善良的人的榜樣，提升、聖化並基督教化他們的思想。這些偉大而善良的人的品格被記載在神聖的史冊中。榮耀上帝，推進耶穌基督的國度，拯救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同胞，使他們的國家擺脫精神和政治的束縛——這些，而不是他們自身的榮譽和權力擴張，或是為了報復他們瑣碎的私人恩怨，才是他們應當始終如一、唯一關注的目標。
在這封信中，他也就抵抗最高統治者這一棘手問題提出了自己的建議。他們曾就此徵詢他的意見，而他也將此事提交給了歐洲大陸最博學的學者們進行評判。蘇格蘭人同意年輕的女王嫁給法國王太子後不久，便開始對法國宮廷企圖侵犯其自由和獨立的圖謀感到不安。攝政權移交給王太后後，他們的疑慮更加強烈。王太后一心效忠法國，並以各種藉口在蘇格蘭境內駐紮了一支法國軍隊。蘇格蘭那些獨立而傲慢的男爵們，即便麵對本國君主，也習慣於給予極其有限且不穩定的服從，因此，煽動他們進行抵抗並不難。他們最近拒絕參與對英戰爭，認為這場戰爭完全是為了法國的利益，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受此局勢鼓舞，沙特爾羅公爵在他的兄弟聖安德魯斯大主教的指示下，開始密謀奪回他被迫放棄的權力。
我們的改革家在這段關鍵時期提出的建議，展現了他的溫和與原則的健全。他沒有試圖透過加劇女王攝政的專制統治來激怒那些易怒的貴族；他更沒有建議他們與公爵以及其他對政府不滿的人聯合起來，試圖以此推進他們的事業。相反，他告知他們，目前歐洲大陸有消息稱蘇格蘭正計劃發動叛亂；他鄭重告誡所有新教徒不要加入叛亂，並警惕那些企圖通過擾亂政府來謀取私利和世俗利益的人。 「他並非要收回他在先前信件中提出的原則，」他說，「也並非要否認下級官員和國民反抗最高統治者暴政的合法性。」他仍然堅持認為，「合法服從與卑躬屈膝地奉承君主，或不公正地滿足其慾望（尤其是在那些旨在摧毀國家的事情上）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貴族是國家自由的守護者是國家自由的守護者；但是，除非暴政將事態推向極端，否則不應訴諸反抗。蘇格蘭的新教徒尤其有義務在所有行動中保持謹慎，以免給他們的對手留下任何理由，指控他們以宗教改革的熱忱為幌子，實則隱藏著煽動叛亂的陰謀。因此，他給他們的建議和鄭重囑咐是：他們應當繼續欣然服從攝政王的一切合法命令，並以謙卑和反复的請求，努力贏得她的恩寵，即便不能推動他們的事業，至少也要讓她保護他們免受迫害。如果她拒絕採取任何宗教改革措施，他們有責任確保福音得以傳播，聖禮得以純潔地施行，使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弟兄姊妹都能得到祝福。如果他們在努力以和平方式實現這一目標的過程中，有人企圖用暴力鎮壓他們，考慮到他們所處的地位，他認為他們沒有義務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無辜的弟兄姊妹被殺害。相反，他們不僅有權，而且有義務挺身而出，捍衛他們的權益。但即便如此，他們也應當表明，只要不違背他們對上帝的忠誠，他們就隨時準備服從攝政王，並避免與野心勃勃、結黨營私、動盪不安的人有任何瓜葛。 301
這是諾克斯與新教貴族通信的節選，在這一重要時刻，他透過這些通信啟迪了他們的觀點，激發了他們的熱情，並約束了他們的衝動。稍後我將有機會更詳細地向讀者介紹他的政治原則。
1558年初，諾克斯返回日內瓦。那一年，他與教會中幾位博學之士共同致力於將聖經重新翻譯成英文；這部聖經因其成書和首次印刷地日內瓦而得名《日內瓦聖經》。 302 也是在這段時期，他出版了《致攝政太后的信》和《呼籲與勸勉》；這兩部著作都被傳至蘇格蘭，對改革思想的傳播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我之前已經介紹過第一部著作，其主要目的是消除羅馬天主教徒的偏見。而第二部著作則更直接地旨在教導和激勵改革宗教的信徒。他向王國的貴族和各階層人士發出呼籲，指出宗教的關懷和改革是他們作為世俗統治者的責任，也是他們首要的職責之一。這既是自然的旨意，也是啟示的指引。他不會強加於人，以免顯得他認為他們「對上帝的真正宗教的重視程度，不及那些民族主義者對偶像崇拜的重視程度」。下級官員在其管轄範圍內——王國中的貴族和各階層，以及國王和王子，都有義務履行這項崇高的職責。隨後，他向蘇格蘭平民百姓闡述了他們在這場重要的宗教動員爭議中的責任和利益。他們是理性的生物，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創造的——他們有靈魂需要拯救——他們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們有義務判斷宗教的真偽，並像國王、貴族或主教一樣公開宣揚宗教信仰。如果偶像崇拜得以維持，福音遭到壓制，無辜者的鮮血被流淌，而他們在這種情況下卻保持沉默，沒有盡力阻止這些罪惡，他們又如何能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呢？ 304303
但諾克斯今年發表的最獨特、也最引人注目的論文是《向女性的龐大軍團吹響號角》305，他在文中猛烈抨擊了女性進入國家政府的做法。有理由認為，早在瑪麗女王登上英格蘭王位時，他就對這種做法的不妥之處感到震驚。 306這很可能是他1554年與瑞士神學家討論過的問題之一。 307從他的一封私人信件中偶然提及此事，可以看出他在1556年就已堅定了這一觀點。 308然而，出於對他人意見的尊重，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將這些觀點公諸於世。但最終，他被英格蘭女王的暴政激怒，厭倦了她日益殘暴的行徑，便將號角舉到嘴邊，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讓女人凌駕於任何王國、國家或城市之上，擁有統治權、優越地位、領地或帝國，這違背自然，褻瀆上帝，極其違背上帝啟示的旨意和認可的一切，最終是對上帝的統治，這句話也是對上帝啟示的旨意和認可的一切。他試圖論證這一論點的依據是：自然賦予女性的性別是服從於男性，而非凌駕於男性之上，這從她們身心上的缺陷可見一斑（當然，上帝除外，“因特殊特權和某些原因，被排除在普通女性之外”）。神聖的律法在創造第一對男女時就已頒布，明確規定男人統治女人，並命令女人服從男人；猶太人不允許女性執政；這違背了使徒的訓誡；而且會導致政權的腐敗和其他有害的後果。
諾克斯關於此問題的理論並非新穎。為了支持他的觀點，他可以引用古代自由國家的憲法，以及這些國家最著名的立法者和哲學家的權威。 309 在法蘭西王國，法律明文規定女性不得繼承王位。愛德華六世在去世前曾向樞密院提議在英國也採用這項法律；但由於該提議不符合諾森伯蘭公爵的野心，最終被否決。 310 儘管他的觀點得到如此權威的認可，諾克斯對這項舉措的接受程度卻並不樂觀。他在序言中告訴我們，他不僅預料到那些支持這種被譴責做法的人會感到憤慨，也預料到一些溫和的學者會對這種大膽的挑戰感到震驚。他毫不懷疑自己會被人稱為“古怪、惡毒、煽動叛亂，甚至有朝一日會因叛國罪而被剝奪公民權”；但他決心在表達自己深信不疑的真理時，“摀住雙眼，塞住耳朵”，以躲避這些危險和誹謗。他的預感並非錯覺。這使他招致兩位女王的怨恨，而他恰好生活在她們的統治時期；一位是他的故鄉公主，另一位對蘇格蘭的統治力幾乎不遜於任何一位蘇格蘭君主。一些流亡的英國人同意他的觀點311，在《檄文》發表之時，他們中很少有人會反對他的觀點付諸實踐。但瑪麗皇后在《檄文》發表後不久便去世，她的妹妹伊莉莎白繼位，女王們強烈抗議。約翰·福克斯寫信給作者，以非常友善的語氣勸誡他，認為該出版物不妥，措辭過於嚴厲。諾克斯在回信中並未為自己「粗魯的激烈言辭和不經思考的斷言辯解，這些言辭似乎更多是出於憤怒而非熱情和理性」；但他表示，他仍然堅信自己所堅持的主要觀點。 312
他最初的意圖是吹響號角三次，並在最後一次吹響時公佈自己的名字，以免其他人也受到譴責。但是，他發現這樣做冒犯了許多同僚，並且他更希望鞏固而非削弱伊莉莎白女王的權威，於是放棄了繼續辯論的計劃。 313他總是堅持自己的觀點，但不再公開表達，也不再回應反對者；儘管他們的譴責和勝利激怒了他，他有時還在私人信件中暗示，如果他們不更加克制，他將打破沉默。
在接下來的一年裡，出現了一本名為《忠誠臣民的避風港》的書，作為對《爆炸》的回應。 314雖然匿名，就像它所回應的那本書一樣，但很快就被宣佈為約翰·艾爾默的作品。約翰·艾爾默是流亡歐洲大陸的英國難民之一，曾擔任斯托教區副主教，也是簡·格雷夫人的家庭教師。直到伊莉莎白一世登基後，此事才開始著手，正如艾爾默的傳記作者所言，它是「在流亡者之間召開的一次磋商後寫成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贏得新女王的青睞，並消除她可能對他們以及他們所信奉的宗教產生的任何嫉妒。」315艾爾默本本人們也說，如果《檄文》的作者“沒有偏離具體問題而討論普遍問題”，而是將自己局限於他寫作時在位的女王，“那麼他就不會說得過分，也不會冒犯任何漠不關心的人；”他與諾克斯一致認為，瑪麗的統治“不自然、不合理、不公正且非法”。 316 基於這些以及其他一些因素，諾克斯懷疑他的對手為了迎合時代而調整了自己的理論，並透過奉承在位公主的虛榮心和對權力的渴望來博取她的歡心。 317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說諾克斯值得稱讚其大膽和無私，那麼艾爾默則以謹慎著稱；後者被提拔為倫敦主教，而前者若想再次踏上英國的土地，恐怕難上加難。若非瑪莉的暴政，諾克斯的號角永遠不會響起；同樣，若非伊莉莎白的繼位，艾爾默也永遠不會為忠誠的臣民敞開他的「港灣」。
然而，這與問題的本身優劣無關，我並不打算對此進行細緻的探討。近代政府管理模式的改變，使其在實際意義上的重要性遠不如以往，當時很大程度上依賴在位君主的個人才能和活動。此外，在英國這樣的憲法體制下，女性統治帶來的弊端將比在純粹的君主專制政體下更為輕微。艾爾默強調了最後一點，他的論證也相當令人信服。 318《爆炸》一書明顯是倉促之作。 319《哈伯羅》顯然是精心撰寫的；它收集了大量與此問題相關的歷史事實；雖然其修辭誇張多於邏輯嚴謹，但論證巧妙，不時穿插幽默的筆觸。 320總而言之，這是一部既奇特又罕見的作品。
畢竟，在法律和慣例已確立的情況下，維護繼續沿用該做法的合理性比在將問題作為關於政府的一般性論點提出時，支持肯定立場要容易得多。艾爾默是否駁斥了對手的主要論點，這一點值得商榷；如果諾克斯認為有必要反駁，他或許可以在不同情況下揭露其推理的謬誤。在回應來自使徒教規的論點時，321大執事頗感困惑。他不信任使徒對「教會職能」這一重要職分和「對外政策」這一次要職分的區分，並辯稱使徒的禁令可以被視為暫時的，尤其適用於他那個時代的女性；他堅持認為，他的委託人不應被完全排除在教會的教導和治理之外，正如他們不應被排除在國家之外一樣。 「我認為，」他非常嚴肅地說，「即使在這一點上，我們也必須採取一定的節制，而不是絕對的，並且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們（如果上帝願意的話）在此侍奉基督。你們認為，在英國，難道就沒有一些女性，憑藉她們的學識和智慧，能夠像最優秀的約翰爵士一樣，給家人和鄰居]精彩的故事嗎？」誰能懷疑博學的伊麗莎白夫人，她曾打斷她教堂的院長，並告訴他“堅持講道稿”，她是否能夠像她的任何一位牧師一樣，發表一篇精彩的佈道？或者，當她為自己寫了一本祈禱書，而其他牧師卻只能使用一本手抄本時，誰能懷疑她在其他方面的職責上更勝一籌呢？事實上，這位副主教對經文的解讀對於維護女王的權威至關重要。女王既是教會的首領，也是國家的最高統治者。根據法律，她對全國所有受人尊敬的神職人員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有權監督、暫停和控制他們的一切教會職能——她甚至可以透過自己的訓令指導首席主教何時以及如何講道——她可以隨意授予牧師資格或禁止其講道。因此，她必然會受到使徒禁令的約束，這條禁令是：「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她轄管男人，只要她保持沉默。」理性也會告訴我們，如果女王選擇行使這項權利，她同樣有權親自履行這一職務。如果她頒布了一項選舉令，並附上她的皇家推薦，選舉一位博學的修女填補空缺的教區，那麼至少大主教不會像意大利大學授予博學的海倫·盧克雷西亞·皮斯科皮亞·科爾納卡神學博士學位時那樣感到如此不安，以至於難以接受。 323322
《哈伯羅》中有些內容或許會讓女王難以接受，但作者卻巧妙地運用了奉承之詞，使之變得悅耳動聽。這種奉承之詞不僅令伊莉莎白女王本人喜愛，也同樣令其他與她身分認同相當的人感到愉悅。作者在作品結尾處，也刻意地加入了適量的奉承。鑑於這位和藹可親的大主教以如此優雅的方式捍衛了她們的統治權，女士們或許會寬容他筆下偶爾的失誤；但她們恐怕難以相信，以下這段對女性的描述竟出自他之口。 「有些女人，」他說，「比許多男人更睿智、更有學識、更有判斷力、更忠貞。」但其他人（據他的傳記作者稱，「大部分」），他描述為「癡情、愚蠢、放蕩、輕浮、愛搬弄是非、瑣碎、搖擺不定、愚蠢、不經思考、軟弱、輕浮、魯莽、驕傲、嬌氣、愚蠢、搬弄是非、偷聽、散佈謠言、惡毒、心胸狹窄，總之，渾身上下都沾滿了魔鬼糞堆裡的殘渣！這位寫出駭人聽聞的《狂怒》的粗魯作者，從未用如此不敬的言辭談論過女性。人們會認為，艾爾默早已放棄了維護女性權益的立場，並收回了他在這方面的原則，就像他對待主教的頭銜和收入一樣——他在流亡歸來之前曾猛烈抨擊這些，但之後卻幾乎毫無顧忌地接受了它們；當被提醒他以前使用的語言時，他為自己道歉說：「我小時候，思想像個孩子；但我長大成人後，就拋棄了孩子氣的東西。」325——但現在是時候回到敘述中了。324
我們的改革家寫給蘇格蘭新教貴族的信達到了預期效果，重振了他們低落的士氣。在1557年12月於愛丁堡舉行的磋商會議上，他們一致決定團結一致，共同推動宗教改革。他們簽署了一份莊嚴的互信保證書，再次邀請諾克斯前來；由於擔心諾克斯會因他們之前的猶豫不決而有所顧慮，他們寫信給加爾文，希望藉助他的影響力促使諾克斯答應。他們的信件直到1558年11月才抵達日內瓦。 326 諾克斯後來也透過同樣的途徑收到了其他信件，信中傳達了關於改革事業在蘇格蘭取得的進展以及其持續蓬勃發展的令人振奮的消息。
在我們的改革者於1556年居住於此期間的努力下，並遵照他留下的指示，新教徒們組成了教會，在全國各地根據自身情況，以不同程度的私密性進行聚會。他們決定脫離天主教的禮拜儀式，並盡其所能地進行宗教教育和彼此造就。由於他們當中沒有牧師，因此在一段時間內，他們仍然無法領受聖禮；327 但一些有識之士和虔誠之士被推選出來，在聚會中誦讀聖經、勸勉信徒並祈禱。他們深信社會秩序和紀律的必要性，並渴望盡可能按照基督的教導組織起來，於是他們開始選舉長老來監督他們的行為舉止，並承諾服從長老；同時選舉執事來收集和分發救濟金給窮人。 328 愛丁堡是第一個建立這種秩序的地方；鄧迪是第一個改革教會完全組織起來、配備正式牧師並施行聖禮的城鎮。
在1556年秋季開始並持續到隔年的英法戰爭期間，新教徒享有相當大的自由；他們以極大的熱情和成功進一步鞏固了這種自由。教士們並非對改革思想的日益發展漠不關心，他們說服攝政王召見那些未經授權擅自佈道的人；但由於幾位來自西部地區的紳士抵達，攝政王不得不放棄對他們的訴訟。這些紳士要求釋放這些人，語氣顯示他們決心不被拒絕。 329
1557年12月，在愛丁堡舉行的一次宗教改革貴族和男爵會議上，通過了兩項決議，以規範他們在當前敏感時期的行為。第一項決議規定，目前只需要求各堂區在主日和節日，依照《公禱書》330的英文誦讀禱文和新舊約經文即可。若教區牧師無法或不願意履行職責，則由教區內最適合的人代為誦讀。第二項決議規定，改革派牧師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