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格蘭傳道
重獲自由後，諾克斯隨即前往英格蘭。他先前對在英格蘭居住的顧慮如今已基本消除。亨利八世於1547年駕崩；坎特伯雷大主教克蘭麥擺脫了暴君的嚴苛束縛，全心投入宗教改革的進程中。在愛德華六世年幼時期，執政者們熱情支持他的改革。然而，這項事業規模龐大且困難重重；在推動改革的過程中，他發現教會的輔助力量嚴重不足。儘管大多數主教表面上服從了當局頒布的改革，但他們仍然固守舊教，暗中阻撓而非支持首席主教的舉措。下級教士普遍既無力也無意教導民眾113，民眾對宗教的無知在全國許多地區極為嚴重，迷信習俗也根深蒂固。這種在整個天主教會普遍存在的弊病，非但沒有得到糾正，反而因英國宗教改革初期採取的一項災難性措施而大大加劇。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並沒收其收入後，曾向修士們發放終身年金；但為了減輕王室財政負擔，後來以王室授予的小額俸祿取代了年金。那些獲得修道院土地的貴族們紛紛效法君主的做法。透過這種方式，大部分低階教職都掌握在無知且迷信的僧侶手中，他們成了英國教會的沉重負擔，也是瑪麗女王後來登基時英國突然重新皈依天主教的主要原因之一。 114
克蘭麥早已著手補救這項嚴重的弊病。在護國公和樞密院的支持下，他從德意志邀來幾位學識淵博的新教學者，延聘彼得·馬蒂爾、馬丁·布塞、保羅·法吉烏斯和伊曼紐爾·特雷梅利烏斯到牛津與劍橋兩所大學任教。這是明智之舉，因為這些良師日後能為教會培養出稱職的傳道人。但眼前的需要迫切，不能等到將來。當局認為，幾位信仰純正、講道又深受百姓歡迎的傳道人，此時最合適的安排，是請他們巡迴各地講道，尤其前往教士缺乏學識或抗拒改革、百姓又深受迷信束縛的地區，暫不讓他們各自固定牧養一處。
議會完全有理由對他們選擇一位北方傳教士感到滿意。他渴望已久的機會終於到來。在被俘期間，他對真理的熱愛和對天主教的批判之火愈發熾烈，他竭盡全力教導那些被派去傳教的人。他認為羅馬天主教的崇拜是偶像崇拜，其教義是可憎的，因此他以極大的熱情抨擊這兩者，並竭盡全力引導聽眾放棄前者的信仰和後者的遵守，其熱情如同在烈焰或洪水中拯救他們的生命一般。他的努力並非徒勞無功。在他駐紮貝里克的兩年間，許多人因他的佈道而皈依基督教，擺脫了無知和天主教的謬誤；駐軍士兵的品行也發生了顯著的改變，他們此前以放蕩不羈和桀騁不馴而聞名。 117
一位新教傳教士的聲望和成功令該地區的教士們極為惱火，他們幾乎都是頑固的天主教徒，並受到教區主教的庇護。達勒姆主教湯斯塔爾，如同他的朋友托馬斯·莫爾爵士一樣，是那種很難準確描述其性格的人，因為他身上交織著截然相反的特質。他在文雅學識上超越了所有同僚，卻也是偏執和迷信的擁護者。在私生活中，他展現出博學之士通常具備的溫和與溫文爾雅的舉止118，但在他統治時期，他卻對那些充斥著駭人聽聞的暴行的公共措施視而不見。他曾因在議會中反對那些他認為不可饒恕的創新而贏得人們的讚揚，卻又因最溫順的默許和徹底的順從而喪失了這份讚譽；就這樣，在連續三位君主統治時期所有宗教變革中，他都得以保全自己的地位。他很少關注與自身職業直接相關的科學，很可能也對當時的爭論漠不關心；但是，在這個人人都必須選邊站隊的時代，他堅持那些由來已久、有利於教會權力和榮耀的觀點。彷彿急於彌補自己曾促成英國與羅馬教廷決裂的過錯，他在議會中反對所有後續的改革。反對反而激發了他的熱情；他最終成為天主教教義的堅定擁護者；並撰寫了一本捍衛聖餐變體論的書，伯內特主教評價這本書“拉丁文文風比神學本身更勝一籌”。
有人竭力推翻主教想要支持的東西，必然令湯斯塔爾非常不悅。由於諾克斯是在護國公和議會的授權下行事，他不敢阻止諾克斯；但他願意聽取教士們對他的控告。雖然在1549年和1550年期間，貝里克鎮是諾克斯的主要駐地，但他很可能偶爾也會被派往鄰近地區佈道。至於他是否在巡迴佈道期間去過紐卡斯爾，或者是否是因為有人投訴他在貝里克佈道的內容而被召到那裡，我們很難確定。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向主教控告他，說彌撒祭祀是偶像崇拜，並且主教指定了一天讓他公開解釋他持有這種觀點的理由。
因此，1550年4月4日，紐卡斯爾召開了一次大型集會，與會者包括議會成員119、達勒姆主教以及他所在大教堂的學者們。諾克斯在他們面前充分闡述了他的教義。在一段恰當的開場白之後，他向聽眾說明了此行的目的和緣由，並告誡他們要警惕教育和習俗中根深蒂固的偏見，這些偏見往往會導致宗教中的錯誤觀點和腐敗行為。隨後，他開始闡述他所傳授的教義。他處理這一主題的方式非常契合聽眾的理解能力，聽眾既有博學之士，也有不識字之人。他按照學校的慣例，以三段論的形式提出論證，但用淺顯易懂的方式加以闡釋，即使是最普通的聽眾也能理解。他用來辯護的論點充分體現了他思維和行動的鮮明個性和大膽創新。一個更謹慎膽怯的辯論者或許只會滿足於抨擊民眾普遍持有的關於彌撒的粗鄙觀念，並揭露神父們在牟利性彌撒銷售中犯下的種種駭人聽聞的罪行。然而，諾克斯卻不屑於費力摧毀這些搖搖欲墜的脆弱防線，而是直接著手建立一項足以顛覆整個迷信體系的原則。他決心證明，彌撒“即便在其最高形式上”，一旦褪去其如今所披上的虛偽外衣，便是一個由迷信的臆造者炮製出來的偶像，它取代了聖餐的聖禮，竊取了本應屬於耶穌基督的位格和犧牲的榮耀。 “毫不留情”，這是諾克斯的座右銘；聖經的權威、推理的力量、嚴厲的斥責和尖銳的諷刺，都是他交替使用的武器。在辯護過程中，他毫不掩飾地反駁那些天主教迷信的愚昧之處，即使是那些深受其害的人，也難免會發出嘲諷之聲。在結束論述之前，他提及了上一個安息日在那裡聽到的一些教義，並承諾要證明這些教義的謬誤；但他首先表示，他會將自己記錄的講道筆記交給那位傳道人，以便他酌情修正；因為他的目的並非歪曲事實或抓住傳道人無意間謬誤的話語進行刁難，而是為了捍衛真理，並告誡遠離那些靈魂的真理。這份由諾克斯本人撰寫的辯護稿，手稿現存於我面前，讀者若想了解更詳細的內容，可參考註釋。 120
這次辯護使諾克斯的名聲傳遍了英格蘭北部，同時也徹底壓制了主教及其博學的助手們。 121他繼續在貝里克佈道，直到那年年底。隔年，他被調往紐卡斯爾，擔任更重要的職位。 1551年12月，樞密院任命他為愛德華國王的常駐牧師，以示對他的認可。 「陛下在他親筆書寫的重要事務日誌中寫道：『我被任命為六位常駐牧師，其中兩位常駐，四位外出佈道；第一年，兩位在威爾士，兩位在蘭開夏郡和德比；第二年，兩位在蘇格蘭邊境地區，兩位在約克郡；第三年，兩位在諾福克郡和埃塞克斯郡，兩位在肯特郡比爾郡和蘇塞克斯郡。恩、格林德爾、布拉德福德，以及——。 126122123124125
在這一年中，諾克斯就《公禱書》的修訂事宜接受了諮詢。很可能正是在那段時間，他被短暫召回倫敦。儘管當時掌管教會事務的高層人士不願或認為時機尚不成熟，推行他認為必要的徹底改革——以使英國教會的敬拜回歸聖經的模式——但他在這方面的建議並未被完全忽視。他憑藉著自身的影響力，促成了聖餐禮儀的重大變革，徹底摒棄了基督在聖餐中肉身臨在的概念，並避免了對聖餐餅酒的崇拜——因為當時仍然保留的跪領聖餐的習俗，恰恰助長了這種崇拜。 127在《給英國真理信徒的勸誡》一書中，諾克斯對這些修訂感到非常滿意。 「上帝也賜予議會膽識和智慧，使其廢除了圓形的聖像，因為天主教徒的一切聖潔都源於此；並下令在聖餐中使用普通麵包；同時廢除了大部分迷信（除了在聖餐前跪拜），這些迷信此前褻瀆了基督的真正信仰。」這些改變激怒了天主教徒。在瑪麗女王登基後，韋斯頓博士與拉蒂默進行了一場辯論，辯方律師抱怨說，正是這位蘇格蘭同胞的影響力促成了這些改變。 「一個無賴的蘇格蘭人廢除了在聖餐中對基督的崇拜，正是由於他的推動，這種異端邪說被寫入了最後的聖餐禮儀書；這種異端邪說盛行一時，以至於當時一個人的權威都受到了挑戰。」128次年，他受命修訂《宗教信條》，之後該信條被議會批准。 129
在貝里克居住期間，他結識了瑪喬麗·鮑斯，這位年輕女子後來成為了他的妻子。她的父親理查德·鮑斯是斯特雷特拉姆的拉爾夫·鮑斯爵士最小的兒子；她的母親伊麗莎白是阿斯克的羅傑·阿斯克爵士的女兒，也是阿斯克的共同繼承人之一。 130 在離開貝里克之前，諾克斯曾向這位年輕女子求婚，並得到了她的熱情接待。她的母親也贊成這門婚事；但由於某種原因，很可能是出於對她父親的反對，他們認為推遲正式結婚更為謹慎。然而，既然已經向她許下了正式的承諾，從那時起，他就認為自己受到了神聖的約束，並且在給鮑斯夫人的信中總是稱呼她為「母親」。 131
在那些不貶低當時在英格蘭各地傳播宗教真理的傑出人士的讚譽之餘，我必須指出，我們的這位同胞在辛勤耕耘、盡職盡責方面，絲毫不遜色於他們。他似乎很早就預感到，眼前的良機不會長久。他渴望“把握時機”，在學習和教學上都孜孜不倦。除了安息日的日常服務外，他還在平日定期佈道，有時甚至一周七天都講道。 132 除了學習的時間，他也常與前來諮詢宗教議題的人交談。 133 教會理事會深知他的貢獻，並授予他多項嘉獎。他們分別致函他佈道之地的總督和主要居民，請他們注意並保護他。 134 他們確保他定期領取薪水，直到他獲得聖俸為止。 135 出於對他的尊重，他們在1552年9月授予他的兄弟、商人威廉·諾克斯一份專利，允許他在一定期限內駕駛百噸級的船隻前往英格蘭任何港口進行貿易。 136
然而，正是諾克斯的這些特質，招致了北方各郡眾多且勢力強大的天主教徒的憎恨。他們因諾克斯大膽抨擊他們的迷信而惱怒，也意識到以此為由指控他既徒勞又危險，於是伺機尋找機會，從他的言行舉止中找出不利於他的把柄。諾克斯長期以來一直憂心忡忡地觀察著天主教徒對現政權的不耐煩，以及他們渴望任何能夠推翻新教的變革——他們在北方毫不掩飾地表達了這種渴望，絲毫沒有在權力中心附近地區應有的謹慎。他親眼目睹了他們對護國公垮台消息的欣喜若狂，也對他們津津樂道地預言國王即將駕崩的得意之情並不陌生。在1552年聖誕節前後的一次講道中，他傾訴了自己對此事的看法；他哀嘆天主教徒的頑固不化，斷言那些反對當時在英國傳播的福音的人，是王室和國家的秘密叛徒，他們一心只想置國王於死地，只要能重建他們的偶像崇拜，他們根本不在乎誰來統治他們。他的這番言論立刻被他的敵人抓住把柄，添油加醋地傳給了宮廷裡一些為己所用的重要人物，這些人隨後向樞密院控告他犯有重罪。 137
他們採取這一步驟，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諾森伯蘭公爵態度的鼓舞。諾森伯蘭公爵最近被任命為北方邊境總督，受其管轄。 138這位野心勃勃、毫無原則的貴族假裝對宗教改革充滿熱情，以便更容易獲得他在國家中的最高職位。他最近通過推翻王國護國公薩默塞特公爵而獲得了這一職位。諾克斯公開哀嘆薩默塞特的倒台對宗教改革構成威脅，激怒了他。儘管諾森伯蘭公爵在其他方面的行為可能令人不齒，但他一直都是宗教改革的忠實擁護者。 139此外，這位牧師在講壇上毫不留情地斥責大小惡習，這對像諾森伯蘭公爵這樣的人來說，也必然是令人反感的。基於這些原因，公爵希望將諾克斯從該地區驅逐出去，並且實際上在剛才提到的事件發生之前，就已致函樞密院提出此項請求，並聲稱有大量蘇格蘭人投靠諾克斯，以此作為驅逐的藉口；彷彿與此人交往會帶來什麼真正的危險似的，畢竟當時的政府已對其忠誠做出諸多強有力的保證，而且諾克斯一直對英格蘭的偏見已消除。 140
由於樞密院收到了針對他的指控，他被傳喚立即前往倫敦，為自己的行為作出解釋。以下摘自他寫給鮑斯小姐的一封信141，從中可以看出他收到傳喚時的心理狀態。 「迫不得已，我無法向你們表明我的想法。威斯特摩蘭勳爵142於本週三晚上六點鐘給我寫信，讓我立即前往見他，否則後果自負。我未能獲得許可，可以留在明日的講道時間。感謝上帝，祂不時地在我們軟弱的時候，印證並確認祂話語的真理！妹，你的對手竭力讓你懷疑這是否是上帝的話語。信仰的人所憎恨；難道這不正是宣揚它，卻被許多人輕視和輕視；難道這不正是宣揚它，卻被父母和持相反信仰的人所憎恨；難道這不正是宣揚它，卻被迫害嗎？而來的榮耀。143
抵達倫敦後，他發現他的敵人異常勤奮地煽動對他的偏見。但樞密院在聽取了他的辯護後，確信控告者惡意中傷，並給予他體面的無罪釋放。他受聘在宮廷佈道，他的佈道令國王陛下十分滿意，國王為他謀得恩惠，並渴望提拔他在教會中的職位。 144 樞密院決議，他應在隔年於倫敦和南部各郡佈道；但他們允許他暫時返回紐卡斯爾，以便他處理北方的事務，或是為了在遭受攻擊的地方公開證明他的清白。在他於1553年3月23日從紐卡斯爾寫給妹妹的一封信中，我們發現他寫道如下。 「關於此事，請參閱我寫給你的另一封信145，當時許多人認為我再也不會給任何人寫信了。針對我的誹謗極其惡劣，向議會散佈的謊言也數不勝數。但上帝終有一天會摧毀所有說謊的舌頭，並將他的僕人從災難中拯救遲早會。落入他們的手中；因為魔鬼的爪牙對我的攻擊越來越猛烈。
他在法國戰船上的長期監禁，加上在英國的勞作，大大削弱了他的體質，並導致他患上了砂礫症。 1553年，他多次遭受這種急性疾病的劇烈發作，並伴隨頭痛和胃痛。 「我每天的勞動必將加重，」他在上一封信中寫道，「因此，請您盡量體諒我。我的舊疾令我痛苦不堪，而寫作對我的健康極為不利。請不要以為我厭倦了拜訪您；但除非我的疼痛停止，否則我將完全失去作用。主啊，請按照您無限的恩典安排我的工作，並按您的旨意，減輕那些在寫給同一位通信者的另一封信中，他寫道：「我的頭痛和胃痛令我十分難受。我每天都感到身體日漸衰弱；但我上帝的眷顧必不落空。我受命於星期天前往威德靈頓，我想我星期一也會在那裡待一段時間。願主耶穌的靈與您同在。 ，使我身心的痛苦有所減輕；因為目前我感到極其痛苦。或許會彼此傾訴。願，改變那些看似沒有改變的事情，就像祂對約伯所做的那樣；但是，悲傷和痛苦，帶著極度的痛苦，卻發出相反的呼喊。 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表明這一點，是為了讓你們知道，在患難中你們有同伴和夥伴。146147148
大約在1553年4月初，他返回倫敦。在此之前的2月份，克蘭麥大主教奉樞密院之命，推薦他擔任倫敦萬聖堂的空缺教區牧師。 149 這項提議源自於年輕國王的個人恩寵，令諾森伯蘭公爵極為不滿，他私下竭力阻撓這項任命。然而，這位貴族的干預實屬多餘；因為諾克斯拒絕了這一教區牧師的任命，並在被問及原因時坦然承認，鑑於當時英國教會的狀況，他無法接受一份固定的職務。他的拒絕及其理由激怒了眾人，於是在4月14日，他被召喚到樞密院。當時在場的有坎特伯雷大主教古德里克、伊利主教兼大法官、貝德福德伯爵、北安普頓伯爵和什魯斯伯里伯爵、財政大臣和內廷大臣，以及兩位國務大臣。他們問他為何拒絕了倫敦為他提供的聖職。他回答說，他完全相信自己在其他職位上能更好地為教會服務。當被問及他是否認為根據當時的法律，任何人都不能合法地擔任教會職務時，他坦率地回答說，英國教會有很多需要改革的地方，除非這些方面得到改革，否則在他看來，牧師們就無法在上帝面前盡職盡責地履行職責：因為根據當時的法律，任何牧師都沒有權力阻止不配的人領受聖禮，而領受聖禮的職責。當被問及在聖餐桌前跪拜是否無關緊要時，他回答說，基督在聖餐禮中的舉動最為完美，其中並未採用這種姿勢；效法基督的榜樣最為穩妥；而跪拜則是人為的添加和發明。關於這一點，他與一些議會成員展開了激烈的爭論。經過長時間的辯論，他被告知，他們召見他並無惡意，只是遺憾地得知他的觀點與教會的普遍秩序相悖。他表示，他很遺憾普遍秩序與基督的設立相悖。議會以溫和的言辭遣散了他，並建議他盡一切努力消除對教會某些形式的反感，並儘可能地接受按照既定禮儀領聖餐的想法。 150
那些原本能夠抵擋權威和論證的良知，往往會在豐厚的利益和顯赫的地位面前屈服。然而，無論我們是否像某些人那樣，將諾克斯在此次事件中的行為視為其精神貧乏的表現151，還是將其視為真正獨立思考的證明，晉升主教的前景都無法克服他對與英國國教更緊密聯繫的反感。愛德華六世在其樞密院的同意下，曾向他提供主教職位。但他拒絕了；在他拒絕的理由中，他宣稱主教職位本身缺乏神聖權威，並且其在英國教會中的行使與教會法典相悖。貝札（Beza）這位同時代的作家證實了這一點。 152 諾克斯自己在其一篇論文中提到愛德華曾向他提供「高官厚祿」；153 我們會發現，在他晚年，他明確表示自己拒絕了主教職位。由於通斯塔爾（Tonstal）因涉嫌密謀叛國而被禁足，大約在同一時期，樞密院決議將他廣袤的教區劃分為兩個主教區，其中一個設在達勒姆，另一個設在紐卡斯爾。倫敦主教里德利（Ridley）將被調任至前者，而諾克斯很可能會被安排在後者。 「有人向他提供主教職位，」布蘭德（Brand）說道，「很可能是新設立的紐卡斯爾主教區，但他拒絕了——revera noluit episcopari。」154
在此，或許有必要更詳細地闡述諾克斯對英國教會的看法。眾所周知，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宗教改革在崇拜和教會治理方面遵循著截然不同的原則。在英格蘭，教宗的至高無上權力移交給了君主，教會等級制度由於服從於世俗權力而得以保留，粗陋的迷信被清除，古代崇拜的主要形式得以保留；而在蘇格蘭，所有這些都被摒棄，因為它們缺乏神聖權威，無益，繁瑣，或帶有天主教色彩，教會的崇拜和治理被簡化到聖經所規定的原始標準。諾克斯向他的同胞推薦這種制度的影響是普遍認可的。但是，由於他曾在英國國教擔任司鐸相當長一段時間，因此人們通常認為他對英國國教的體制感到滿意，於是便說，他後來在歐洲大陸流亡期間對英國國教產生了反感，並吸收了加爾文的思想，將這些思想帶回故鄉，按照日內瓦模式組織了蘇格蘭教會。這種說法並不準確。他對英國禮儀的反對在他旅居歐洲大陸期間確實有所加深，但在此之前就已經存在。他對教會治理和紀律的判斷是在那段時期逐漸成熟的，但他在這些問題上的激進思想早在見到加爾文或與外國改革者接觸之前就已經形成。在日內瓦，他所看到的教會大致上符合他心中神聖認可的模式；但他並沒有不加區分地贊同或盲目模仿任何現有的教會體制。 155
早在1547年，他在聖安德魯斯的首次佈道中就教導說，凡人不能成為教會的領袖；沒有真正的主教，只有那些親自佈道、不設代理人的主教；在宗教信仰中，人們必須遵守神聖的律法；聖禮應嚴格按照基督的設立和榜樣施行。我們已經看到，在同一地點的一次嚴肅辯論中，他堅持認為，教會無權以美化宗教儀式為藉口，隨意制定宗教儀式並賦予其任意的意義。 156 1550年，他在紐卡斯爾以及隨後在倫敦樞密院的會議上也捍衛了這一立場。無論英國教會採取何種形式，都無法經得起這些原則的考驗。教會的至高無上地位、等級制度中的各種秩序和依附關係、洗禮時的十字架、聖餐禮中的跪拜，以及其他儀式——戲劇化的服裝、模仿的手勢、宗教儀式中使用的徒勞重複，所有這些都被他始終堅持的核心原則所譴責和否定：在基督的教會中，尤其是在敬拜行為中，一切都應該安排和崇拜的核心原則所譴責和否定：在基督的教會中，尤其是在敬拜行為中，一切安排和智慧的行為。
他欣喜地看到，在廣闊的英格蘭王國，人們得以自由且受到鼓勵地宣揚純正的上帝聖言；偶像崇拜和嚴重的迷信被鎮壓；統治者們也樂於支持宗教改革，甚至將其推向更遠的地步。然而，考慮到大多數教士的品行、優秀傳道者的極度匱乏，以及其他阻礙教會恢復原始秩序和紀律的種種因素，他默許了部分主教在樞密院指導下行使的權威，並努力在自己被委派的崗位上辛勤佈道，以增強他們推進共同事業的力量。但他絕不會違背或掩飾自己堅定的信念，他謹慎地避免簽署任何在他看來要么本身就是非法的，要么有損宗教利益的承諾。基於這些原則，在他身處英國期間，他從未接受過對禮儀的無限制使用157，也拒絕擔任主教或接受任何教區職務。當他意識到，由於天主教派別的影響和權宜之計的政策，宗教改革的進程受阻；當他看到，先前已被承認的弊端開始被公開辯護並頑固地維護；尤其是在伊麗莎白一世登基後，當他看到宗教改革走上了倒退的道路，並且通過專斷的法令強加並強制執行了比最虔誠的新教徒所抱怨的更嚴厲的道路，並且通過專斷的法令強加並強制執行了比最虔誠的新教徒所抱怨的更為嚴厲的語氣。
他譴責英國教會體制的諸多弊端，其中包括：繼續僱用大量無知且能力不足的神父，這些神父只會主持彌撒和唱誦連禱文；普遍以朗讀講道詞、低聲祈禱或吟唱晨禱和晚禱來代替講道；形式化的聖禮儀式，卻不向信眾教導；多道神教派盛行，令人震驚；以及教會紀律的完全缺失。他認為，神職人員不應因兼任世俗職務而耽誤其職責；主教應放棄世俗頭銜和尊榮；主教轄區應進行劃分，以便在每個城市或較大的城鎮設立一位虔誠博學的人士，並配備其他人員協助其管理教會事務。並且應該在全國普遍興建青少年教育學校。 158
積極推動英國宗教改革的主要人物在這些觀點上與諾克斯並無太大分歧，儘管他們可能不像諾克斯那樣堅信這些觀點的重要性以及將其付諸實踐的必要性。如果我們認為他們與許多繼任者擁有相同的原則和性情，或者認為他們對英國教會改革的程度感到滿意，並將其視為其他教會的典範和完美榜樣，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們對後來那些狂熱崇拜教會階級制度和禮儀的人所採納的那些極端且狹隘的觀念一無所知。如果有人一本正經地斷言教會儀式構成「聖潔之美」的一部分，或者主教的覆手禮是祝聖有效性的必要條件，他們一定會嘲笑這種說法。他們絕不會承認一個膽敢暗示，若缺少這些，就沒有基督教的聖職，沒有聖禮，沒有教會，或許──也沒有救贖的人是新教徒。許多他們的後繼者所讚揚的事物，他們當時卻勉強容忍；如果當時的形勢允許他們進行改革，他們也會樂於推行那些後來被斥為清教徒式創新的改革。或許有人會覺得奇怪，但我毫不誇張地說，如果英國的宗教改革者，包括新教主教們，能夠自由選擇——如果他們在愛德華統治時期沒有受到大量受天主教影響的教士的阻撓和拖延，也沒有在伊麗莎白一世登基後受到最高世俗權力的製約——他們本可以使英國國教的治理和禮拜幾乎完全效仿其他改革教會的模式。如果讀者對此有所懷疑，可以查閱註釋中所提供的證據。 159
尤其如此，正是愛德華六世陛下的殷切願望。這位君主除了其他許多難能可貴的品質外，還對上帝的聖言懷有無比的敬畏，並傾向於遵從其教誨而非墨守成規；他始終樂於救濟虔誠的臣民，並真誠地致力於促進國內外所有宗教改革之友的團結。關於他在這方面的意圖，至今仍有無可置疑且令人信服的文獻記載。 160 若他能倖免於難，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定能糾正或消除英國教會中那些令最堅定、最開明的基督教新教徒深感痛惜的弊端。若他的妹妹伊莉莎白與他志同道合，並貫徹執行他所製定的計劃，那麼無論對她本人、對她的子民、對政府或對教會而言，都將是莫大的福祉。她本可以團結所有支持宗教改革的人士，這些人是她權威的強大後盾。她本可以削弱羅馬天主教徒的利益，儘管她採取了各種妥協措施，卻始終無法贏得他們的支持，也無法阻止他們屢次密謀反對她的生命和王位。她本可以終結新教臣民之間的紛爭，這些紛爭在她整個統治時期都持續不斷，她將這些紛爭作為遺產留給了她的繼任者。這些紛爭因她為鎮壓而採取的嚴厲手段而愈演愈烈，最終爆發，導致君主制和教會等級制度的暫時垮台。她曾庇護教會階級制度的奢靡作風，並認可和維持其腐敗行為。這些紛爭至今仍然存在；儘管寬容政策在某種程度上緩和了這些紛爭，但它們已逐漸使相當一部分民眾疏遠了教會，如果不能及時採取適當的補救措施，最終可能會動搖英國政體的根基。
諾克斯在倫敦期間，有充分的機會觀察宮廷的狀況；而他的觀察令他憂心忡忡。對於年輕國王的虔誠和真誠，他絲毫沒有懷疑。與國王的親身接觸更加印證了他先前從傳聞中對國王品格的印象，也使他能夠加入到所有認識這位君主的人對他非凡美德和天賦的讚譽之中。 161 然而，當時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主要朝臣卻截然不同，他們對一切宗教都漠不關心，並且隨時準備默許甚至協助恢復古老的迷信，只要君主更迭使得這種做法可行且有利。這些表現無可辯駁地證明了這一點。愛德華的健康狀況長期以來一直在惡化，逐漸加重，以至於沒有康復的希望了。他們只關心如何壯大家族，如何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財富。
皇家牧師與以往在君主宮廷中擔任此職的人截然不同。他們並非唯唯諾諾、巧舌如簧的寄生蟲；他們不懼失去年金，也不怕觸怒那些聆聽他們言論的王室貴族，甚至不懼因譴責他們的惡行以及他們所招致的天譴而觸怒他們敏感的耳朵。德高望重的拉蒂默牧師的自由奔放在他印發的佈道詞中廣為人知，這些佈道詞因其樸實真誠、質樸無華、充滿自然幽默以及對時代風俗的真實描繪，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格林德爾、利弗和布拉德福德的學識遠勝於拉蒂默，他們也展現了同樣的忠誠和勇氣。他們譴責宮廷中盛行的野心、貪婪、奢靡、壓迫和不敬神明的風氣。只要君主能親自出席佈道，傳道者們表面上還算體面和尊重；但君主因肺癆咳嗽臥床不起後，朝臣們的怨恨便以最無禮的言辭和傲慢的行為公開宣洩出來。 162
從讀者對諾克斯性格的了解來看，不難想像他在宮廷佈道時，其言辭之直率和大膽程度絲毫不遜於其他同僚。我們可以從他生前最後一次在國王面前講道的描述中略知一二。在那次講道中，他多次嚴厲斥責了傲慢的首相及其狡詐的親戚——財政大臣溫徹斯特侯爵，而這兩人當時都在聽眾之中。他所講的經文是《約翰福音》13章18節：「與我同吃飯的，用腳踢我。」 他說，人們常常看到，即使是最傑出、最虔誠的君主，身邊也往往圍繞著虛偽、不敬神的官員和謀士。他探究了其中的原因，並以聖經中大衛王手下的亞希多弗、希西家王手下的示伯那以及耶穌基督手下的猶大為例加以說明，然後補充說：「那麼，一位年輕無辜的君王被狡猾、貪婪、邪惡、不敬虔的謀士所欺騙，又有什麼奇怪的〔162626266」猶大書163
1553年7月6日，愛德華六世駕崩，令所有熱愛學問、美德和新教信仰的人們悲痛欲絕；一片烏雲籠罩著英格蘭，盤旋片刻後，驟然爆發成一場可怕的風暴，肆虐五年之久，造成了毀滅性的破壞。此時，諾克斯正在倫敦。 164 他以應有的堅韌和順從接受了天命的安排，接受了國王駕崩的噩耗。他並非毫無準備：他早已預料到此事及其可能帶來的後果；想到此事，他心中便湧起極度的痛苦，不禁潸然淚下；他曾多次在公開演講和與朋友的私下談話中提及此事。此後不久，他在寫給鮑斯太太的信中說：「你我談起如今這般境況，不時潸然淚下，而那時世間從未見過如此景象！我曾多少次對你說過，我每日都在提防災禍，又為何如此長久地躲過一包，令我驚嘆不已！是什麼使我拒絕（甚至令所有人，劫括最愛我的人）那些上帝因我們的罪過而將我們奪去的那位所賜予的晉升？165166
他一直留在倫敦，直到7月19日瑪麗被宣佈為女王。而就在九天前，同樣儀式也在倫敦舉行，為和藹可親卻命運多舛的簡·格雷夫人加冕。倫敦市民們在如此危及他們仍然信奉的宗教信仰的事件面前，表現出的盲目喜悅深深觸動了他。他忍不住在講道中公開表達了對他們行為的不滿，並警告他們即將面臨的災難。 167 不久，他似乎便離開了倫敦，前往英格蘭北部，因為他理所當然地擔憂新政府可能採取的措施。 168
為了使新教徒和平地服從她的統治，瑪麗用一系列公告安撫了他們一段時間，承諾不會強迫他們的良心。儘管新教牧師們意識到女王的偏執以及她所信奉的宗教精神，但他們仍然認為自己有責任打破這種平靜。八月，諾克斯返回南方，繼續他的佈道工作。似乎正是在這段時間，他創作了《懺悔與祈禱文》，這篇祈禱文常用於他佈道的信眾中，他在文中指名道姓地為瑪麗女王祈禱，並祈求鎮壓任何蓄意叛亂。 169當他在白金漢郡巡迴佈道時，他的聲望和當時令人擔憂的危機吸引了大量聽眾。尤其是在阿默舍姆，這個曾經因普遍接受威克利夫的教義而聞名。威克利夫是英國宗教改革的先驅，他的追隨者在那裡播下的種子從未被徹底根除。 170 無論走到哪裡，他都懇切地勸誡人們在神不悅的跡像下悔改，並堅定地信奉他們所接受的信仰。在收穫的月份裡，他繼續在白金漢郡和肯特郡佈道，儘管政府的措施使他的安全日益受到威脅；11月初，他返回倫敦，主要住在洛克先生和希克曼先生家中，這兩位都是他認識的受人尊敬的商人。 171
新政府的措施威脅王國所有新教徒的安危，我們的同胞也每日提心吊膽，生怕被監禁。同時，他卻遭遇了一場私下的嚴峻考驗。我之前已經提到他與鮑斯小姐的婚約。當時，雙方都認為應該公開婚約，並著手舉行婚禮。然而，這一舉動遭到了小姐父親的反對；他的反對引發了一系列事件，給鮑斯夫人、她的女兒以及諾克斯本人都帶來了極大的困擾。他的拒絕似乎是出於家族的驕傲；但也有理由認為，宗教因素也影響了他的決定；因為從他與鮑斯小姐的通信中流露出的種種暗示來看，即便他並非傾向於天主教，至少也決心順從當時宮廷所推崇的宗教。關於此事，我發現諾克斯於1553年9月20日從倫敦寫給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