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歐陸與重訪蘇格蘭

天意似乎為諾克斯預備了更重要的使命，於是利用朋友們的懇求，讓他遠離了那些危險。若是他憑著自己的意志，他的熱情和無畏足以讓他義無反顧地投身其中。他一踏上異國的土地，便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想到那些被他留在地牢裡的同工，想到那些他曾經牧養的信眾如今如同失去牧羊人的羊群般四處流離失所，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痛楚，一種幾乎無法抗拒的渴望，想要重返戰場，參與那場危險卻又光榮的戰鬥。雖然他只是遵從了神的指示，“有人在一座城裡迫害你們，就逃到另一座城裡去”，雖然他內心深處認為自己沒有怯懦，但他卻發現很難擺脫這種軟弱的表象，並且擔心這會打擊他在英國的弟兄們的積極性，誘使他們為了保命而做出罪惡的順從。

關於這個主題，我們在他從迪耶普寄給鮑斯太太的信中發現了他的坦白。「親愛的母親，我多麼渴望聽到您在基督耶穌的這場爭戰中（這場爭戰很快就會結束，祂驕傲的仇敵必將潰敗）繼續與祂同在的消息，這種渴望，我既無法用言語表達，也無法用筆墨表達。的確，這種渴望如此強烈，以至於它戰勝了肉體用來滋養和保護自身的一切念頭和憂慮。任何地方，我都能找到一些屬靈的父親。、財富和尊榮都更加珍貴；而那些墮落的人，他們的生命，對我來說也更加珍貴。」我每日聽聞這些人重拾對偶像的崇拜，對我而言，這比肉體的死亡更加痛苦，我相信，無論何時，當上帝預定之時，死亡都會降臨。有人會問，那我為何逃亡？我當然無法回答；但我確信，對死亡的恐懼並非我逃亡的主要原因。我相信，其中一個原因是讓我親眼看到，並非所有人都真心信靠基督耶穌，在安息之日，他們無法展現出美好的面容。但我的逃亡無關緊要；靠著上帝的恩典，我或許能在一切紛爭結束前重返戰場。主啊，願祢按祢的旨意，快快地將這時刻帶給我，讓我的舌頭能在會眾面前再次讚美祢的聖名，即便那是在臨終之時！ ——「即使遭受世間暴君所能設計的一切酷刑，只要上帝如此幫助我，我也不會向那最可憎的偶像屈膝。」聖靈此刻感動我，讓我坦誠地寫下這些話。雖然在這場戰鬥之初，我表現得像個膽怯懦弱的士兵（此事我交託給上帝），但我祈求祂讓我重返戰場。感謝上帝，我們主耶穌基督的父，祂沒有讓我孤苦伶仃、毫無安慰，我盼望得到祂的憐憫，即使最終的死亡無法讓我擺脫所有的苦難（對我而言，死亡已是莫大的安慰），但祂從不輕視受苦者的哭泣，祂仍能宣揚我繼續戰鬥，讓英格蘭和蘇格蘭都貧窮，為了更揚那甘利亞的信仰。祂慈悲的眷顧揀選我，讓我成為眾多信徒中的一員，成為這信仰的見證人。因此，母親，請不要害怕，我逃脫……這些因我們的忘恩負義而被釋放的貪婪狼群，如今怒火中燒，絲毫不會讓我後悔我先前的熱情。不，母親；只要我能在英格蘭講道幾次，此刻我的心甘情願承受超出自然所能承受的痛苦；因為，憑藉至高無上、至仁至慈的上帝的恩典，祂是唯有祂才能透過基督耶穌賜予安慰和慰藉的上帝，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答案。」¹⁸⁰

在如今隱居的生活中，諾克斯有充足的時間反思過去七年間他命運的種種變遷——他蒙召成為牧師，在聖安德魯斯任職；隨後的監禁與釋放；他在英國所發揮的作用，以及他如何痛苦地被排除在外，最終被迫流亡到他曾作為囚犯被帶到的那個國家尋求庇護。這最後一件事似乎特別促使他嚴肅地反思自己作為「上帝奧祕的管家」所肩負的神聖使命。他的反思將有助於我們了解他的品格，對於那些在教會中擔任公職的人來說，展現他的反思成果也頗有裨益。

他無法否認，即便這並非是對召他來服侍之人的忘恩負義，自從來到英國以來，他的牧師資格確實有了顯著提升；除了眾多聽眾的見證外，他自己的良心也證明，他並沒有完全辜負上天賜予他的恩賜，而是以相當的忠誠和勤勉運用了它們。同時，他也從其他方面找到了自我譴責的理由。他在一封信中再次提及基督對彼得的囑咐：“餵養我的羊，餵養我的羔羊”，並感嘆道：“唉！遵守這條誡命的牧師何其少！但我並不為此感到惋惜，只是要自責，我承認，我沒有竭盡全力去餵養基督的羔羊和綿羊。我所做的滿足或許我滿足的工作能讓許多職責在履行私人職責時，他承認，羞愧和害怕招致世人的恥辱，有時使他無法探訪他所牧養的女性信徒，也無法給予她們渴望的教導和安慰。在公開的牧會中，他缺乏熱忱、忠誠、公正和勤勉。他不能自詡奉承，他「直言不諱」的性格也曾冒犯過一些人；但如今，他的良心譴責他當初在勸誡那些犯錯者時不夠坦率。他慣於用生動的語言描述聽眾的惡習，讓他們彷彿從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由於“不願得罪所有人”，他便克制自己，不再特別強調。雖然他“並非一心追求世俗的晉升”，但有時，出於對朋友和熟人的感情，他會在某些地方停留過久，而忽略了其他同樣重要甚至更需要他付出努力的地方。過去，他認為只要不遊手好閒，就不算犯錯；如今，他深信自己有責任考慮在一個地方停留多久，以及在別處有多少飢寒交迫的靈魂正在挨餓。有時，應朋友的請求，他便放任自己，將本應用於履行公務的時間投入到世俗事務、娛樂和鍛煉中。「除此之外，」他說，「我還遭受了更嚴重的罪孽的侵襲，甚至可以說是被其侵蝕，那就是我邪惡的本性渴望得到人的恩惠、賞識和讚揚；儘管有時神的靈會激勵我與之抗爭，並懇切地感動我（神知道我沒有說謊）為這些缺點哀哭、哀嘆，但每當有機會，這些罪孽便會困擾我；它們如此隱秘狡猾地潛入我的內心，以至於我直到虛榮心幾乎佔據上風時，才意識到自己受到了傷害。哦，主啊！求你憐憫我這滔天大罪；不要按我極大的罪孽待我，而要按你豐盛的憐憫我。¹⁸¹¹⁸²

這就是諾克斯對自己牧師行為的嚴格檢視。在許多人看來，他自責的那些過錯或許顯得微不足道，甚至無關緊要；而在另一些人看來，這些過錯根本不值一提；但在逆境和獨自反思的時刻，這些過錯卻在他心中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印象。如果像他這樣一位在我們看來工作量如此之大、甚至有些過分的人，都有如此充分的理由自我譴責，那麼身居要職的人中，又有多少人不會說：“我今天仍然記得我的過錯！”

然而，他並沒有沉溺於無謂的抱怨之中。抵達迪耶普後，他首先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用筆墨為那些他無法再透過講道和交談來教導的人們撰寫合適的勸誡。為此，他向英國寄去了兩篇短文。一篇是詩篇第六篇的詮釋，應鮑斯夫人之請，他在英國時便已開始撰寫，但一直未能完成。這篇闡釋對經文的這一部分進行了極佳的實用性解讀，對於那些在逆境中磨練出虔誠信仰的人來說，讀來會格外受益。另一篇則是寫給倫敦及英國其他地區信眾的長信，他曾在那裡擔任傳道人。信中旨在告誡他們不要放棄自己所信奉的宗教，也不要縱容如今在他們中間興起的偶像崇拜。讀到這封信，讀者定會被信中飽含的熱情所打動。信的作者孤苦伶仃地流亡異鄉，舉目無親，不知何去何從，生計無著。這封信展現了作者崇高的虔誠和最真誠的雄辯，我忍不住引用信的結尾。在結尾，他懇切地觸動了他們的良知、希望和恐懼，並以一切神聖的事物和他們所珍視的一切——作為人、作為父母、作為基督徒——起誓，告誡他們不要背棄信仰，不要讓自己和子孫後代墜入無知和偶像崇拜的深淵。

「唉！難道我們，在上帝賜予我們如此多恩典之後，為了享樂，或是為了虛妄地威脅那些我們內心深知、口中已承認是可憎偶像崇拜者的人，就毫無抵抗地重拾我們那令人作嘔的、該死的偶像崇拜，走向我們自身和子孫後代的毀滅嗎？哦，如此冷酷無情！來撫慰我們的心靈嗎？基督之名的人預備的。麼，那聲音不過是暫時被黑暗籠罩，短暫之後，便會消逝。¹⁸³¹⁸⁴

「讓你們的後代知道，你們是基督徒，而非偶像崇拜者；你們在安息之時學習基督，在苦難之時公開宣揚基督。你們或許認為這些誡命尖銳難行；然而我再次強調，與那些頑固的偶像崇拜者必將遭受的懲罰相比，這些誡命反而更容易理解和遵守偶像或許遠離偶像崇拜，若會被迫離開偶像崇拜，或許會失去財產，但崇拜偶像者，必將失去天上的財富；你們若遠離偶像崇拜，或許會陷入……」你們要遠離塵世暴君之手，但順從、維護和讚同偶像崇拜的人，必不能逃過上帝的掌控；因為遠離偶像崇拜，你們的孩子將失去父親、朋友、財富和聖神的話語而順從上帝的控制；因為遠離偶像崇拜，你們的孩子將失去父親、朋友、財富和他的話語而順從上帝的話語而無法逃脫上帝的話語而無法進入上帝的話語。弟兄們，想想看，在地獄受苦比在世上受苦更痛苦、更可怕；失去天上的喜樂比被短暫的財富所吞噬更可怕；落入永生上帝的手中比順從虛妄無常的憤怒更可怕；讓我們的孩子失去上帝比讓他們缺乏供應更可怕。在世人面前，服從偶像崇拜，或假裝同意偶像崇拜，比逃避和逃離這種可憎之事，承受隨之而來的不便更可怕。¹⁸⁵

「你們渴望肉體的死亡。如果自然允許任何人永生，那麼你們的恐懼便顯得合情合理。但既然肉體的死亡是人人皆有的，你們為何要冒著永生的風險，去逃避那既非富貴也非純潔，既非聰明也非愚昧，既非驕傲自大也非膽怯弱，最終，任何塵世生靈，無論憑藉何種詭計或智慧，都無法逃脫的死亡呢？若有人逃避死亡的醜陋面目和可怕恐懼，那便是那些在人類之前就已坦然承認基督的人。 ——為何要如此執著於任何理由，去追求生命？慎的人水手們，在暴風雨中，只要看到一兩艘船，或者像他的船一樣，穿過任何危險，找到一個可靠的港口，就會有很好的希望，¹⁸⁷靠著同樣的風力，也能做到。進入安息，經歷了折磨和苦難，他不是上帝聖徒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嗎？¹⁸⁶¹⁸⁸

1554年2月31日，他從迪耶普出發，如同古代希伯來先祖一般，“不知往何處去”；“將道路交託給上帝”，途經法國前往瑞士。此前，一些英國宗教改革家與瑞士教會最著名的神學家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後者已深切哀悼英國宗教改革運動的失敗及其信徒的流散。諾克斯一到瑞士，便受到他們的熱情接待和盛情款待。他在瑞士停留了一段時間，走訪了各教會，並與當地的學者們交流；他也藉此機會向他們提出了一些棘手的問題，這些問題源於英國當前的局勢，也是他一直深思熟慮的。他們對這些問題的看法與他自己的看法一致，這證實了他之前已經形成的判斷。 ¹⁹¹¹⁸⁹¹⁹⁰

五月初，他返回迪耶普，從英國獲取情報；此後，只要他待在歐洲大陸，便會不時往返於此。他在瑞士短暫逗留期間所受到的熱情接待，以及與愉快同伴的相處，都幫助他驅散了抵達法國時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霾，並使他對當前令人痛心的局勢的未來抱有更加樂觀的展望。這點在他當時寫的一封信中有所體現，信的標題是「致我受苦的同胞們」。在論述了基督躺在墳墓裡期間門徒們的處境，以及他們的主復活後，他們從極度悲痛到極度喜樂的轉變之後，他補充道：「回憶起這些，令我內心倍感安慰。因為我仍然滿懷希望，相信總有一天，如今被釘在英格蘭十字架上的基督耶穌，會不顧仇敵的阻撓，復活，並顯現給他那些軟弱而痛苦的門徒（因為在那悲慘的世間，他仍然有一些門徒）；他會對他們說：‘願你們平安！¹⁹²

此時，他得知岳母始終如一地信奉新教，這令他精神振奮。岳父似乎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和家裡的其他人和他一樣，良心無異議。直到岳母以最堅定的決心表明，她寧願放棄朋友和祖國，也不願放棄自己的信仰，岳父才不再強迫她皈依羅馬天主教。 ¹⁹³ 在前往瑞士之前，諾克斯曾表示，如果能保住性命，他打算去貝里克拜訪朋友。 ¹⁹⁴ 回到迪耶普後，他仍然沒有放棄這個念頭。 ¹⁹⁵ 很可能他的朋友們在信中勸阻了他；經過冷靜思考，他決定推遲這次可能危及生命卻毫無益處的嘗試。 ¹⁹⁶

因此，他再次離開迪耶普，前往日內瓦。當時，聲名顯赫的加爾文在日內瓦正值聲望和影響力的巔峰時期。他完成了教會的建立，克服了那些嫉妒他的權威或不滿他的教義和紀律體系的人的反對，牢牢地贏得了市民的愛戴。他的著作已被翻譯成歐洲大部分語言；日內瓦擠滿了來自英國、法國、德國、波蘭、匈牙利，甚至西班牙和義大利的陌生人，他們前來向他請教宗教改革的進展，或尋求庇護以躲避在本國遭受的迫害。加爾文的名字在英國新教徒中備受尊崇。應坎特伯雷大主教克蘭麥的請求，他曾向攝政王薩默塞特和愛德華六世提供建議，闡述在英國推進宗教改革的最佳方法。 ¹⁹⁷ 諾克斯作為來自英格蘭的難民受到他的熱情接待，兩人很快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誼，這份友誼一直持續到1564年加爾文去世。他們年齡相仿，在情感和性格的顯著特徵上也十分相似。這位日內瓦的宗教改革家非常欣賞諾克斯的虔誠和才華，而諾克斯則對加爾文的敬重和尊重超過了對其他任何一位宗教改革家。由於日內瓦是進行學術研究的理想之地，而且他贊同該城建立的許多宗教秩序，因此他決定在流亡期間將日內瓦作為他的常住地。

但無論個人安全或住所如何，他都無法將受迫害的同胞從心中抹去。七月，他再次前往迪耶普，詳細了解他們的處境，並探索自己是否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¹⁹⁸ 這次他得到的消息，如同撕裂了剛開始癒合的傷口。在蘇格蘭，一切都籠罩在黑暗和絕望之中。英國對新教徒的迫害日益加劇；更令他痛心的是，許多曾在他教導下接受真理的人，竟然又被誘回了天主教會。他痛苦萬分，給他們寫信，指出他們如此懦弱地背棄信仰，將使他們的靈魂遭受怎樣的毀滅，並懇切地呼籲他們悔改。 ¹⁹⁹ 他帶著這樣的心情，再次告誡岳母和妻子，勸誡他們悔改。他為對方的虔誠信仰而心生嫉妒。「我將以筆寫下（因為肉體分離是為了在上帝的旨意下再次相聚），你們親口所聞，當面所聞：若有人或天使試圖使你們背棄已作出的認罪，願他們因此受咒詛。若有人過度地刁難你們，無論是官願還是肉體上的朋友，除非他們迅速悔改，否則必定會在悲慘的懲罰，否則必有一切的懲罰。的旅程中；請堅定地走完人生的最後階段，永遠不要向那偶像屈服，這樣，我才能更容易忍受世間的一切苦難。但是，哦，母親！雖然世間萬物都不會冒犯您，但您仍須畏懼祂的存在和祂的冒犯，祂無處不在，洞察人心，祂的憤怒一旦燃起，針對不順從者（沒有什麼罪惡比偶像崇拜更能激起祂的怒火），天上地下任何生靈都無法平息。 ²⁰⁰

他正是在這種心境下寫了《勸誡英格蘭》一書，該書於今年底出版。那些譴責他言辭激烈、措辭尖刻的人，通常會引用這篇小冊子來佐證他們的指控。 ²⁰¹的確，他在書中將迫害基督徒的天主教徒描繪得極其醜惡，並將他們視為人類的詛咒和上帝懲罰的對象。我在此不贅述，他在表達義憤和熱情時，是否也應被指責為超越了理性和宗教所規定的節制界限；或者，他的控告者所作出的譴責，以及他們所依據的原則，是否也包含了對聖經中所提及的最正直之人的性情和言辭，甚至是對我們救世主本人的譴責。但是，恕我直言，他嚴厲的言辭難道不能從他所抨擊之人的品格，以及他自身的情感狀態中找到一絲辯解嗎？他並非因個人的苦難而痛苦，而是因同情那些被他們喪盡天良的同胞而備受煎熬的弟兄姊妹而痛苦不堪。這些弟兄姊妹被他們喪盡天良的同胞驅趕入獄，“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帶出來殘忍地焚燒，以安撫羅馬的摩洛神。面對那些人，誰又能不義憤填膺呢？這些人曾在前任統治時期，憑藉對改革宗教最熱烈的擁護而獲得了榮耀和財富，如今卻助紂為虐，對他們昔日的弟兄和恩人採取了最殘暴的手段。對於虛偽、報復心強的加德納冷酷地推行的可憎迫害制度，對於嗜血的邦納的殘暴野蠻，對於瑪麗無情、貪得無厭的殘忍，究竟有什麼詞語是太過嚴厲的呢？瑪麗扼殺了人性，拋棄了女性特有的溫柔，在那些心甘情願為她效力的殘酷工具嗜血成性之後，她仍然驅使他們更加殘忍，下令謀殺她的臣民，直到她自己那偏執冷酷的丈夫也厭惡地轉身離開，不忍目睹這一切？

在這種話題上保持平靜是不敬的；

激情即理性，在此傳遞情緒。

壓迫使智者發狂；但（借用一位現代演說家的話，更恰當地表達）“這種狂怒仍然是智者的瘋狂，勝過愚者的清醒。他們的呼喊是神聖苦難的聲音，被提升到崇高的境界，不是狂亂的咆哮，而是神聖的預言和靈感的狂熱。”

諾克斯返回日內瓦，儘管年近五十，仍以年輕人的熱情潛心學習。似乎正是在這段時間，他掌握了希伯來語，這是他早年無緣無故學習的語言。 ²⁰² 人們自然會問，他在流亡期間依靠什麼來維持生計。儘管他的岳母很想幫助他，但她丈夫的性情似乎使她無能為力。在他突然離開英國之前，朋友們預支給他的少量錢財也已用盡；此時他經濟非常拮据。由於不願給陌生人添麻煩，他便尋求那些曾與他共事的人們的自願捐助。他在寫給鮑斯夫人的信中寫道：「我自身的財產難以詳述；但上帝必指引那意志堅定之人的腳步，並在世人未曾深求的困境中供養他。若信徒們能募集一些錢財，我接受保羅在困境中未曾拒絕的捐助，也不感到羞愧。 ²⁰⁴²⁰³

同時，隨著英國境內迫害愈演愈烈，大量新教徒逃離了英國。到1554年底，除其他各階層人士外，已有數百名受過良好教育的英國人流落歐洲大陸，他們寧願選擇信仰而非國家，甘願承受流亡的種種艱辛，也要堅守新教信仰。在這次事件中，海外的改革教會展現了他們宗教精神的良好體現，並充分回報了英國在愛德華統治時期對異鄉人的慷慨。他們互相效仿，盡力安置流散在各地的不幸難民，並以最深切的關懷滿足他們的需求，減輕他們的痛苦。 ²⁰⁵ 英國流亡者定居的主要地點包括蘇黎世、巴塞爾、日內瓦、阿羅、恩布登、韋塞爾、斯特拉斯堡、杜伊斯堡和法蘭克福。

位於緬因河畔的法蘭克福是德意志帝國的一座富裕城市，它很早就接受了宗教改革，並儘可能地接納來自世界各地的新教難民，只要不觸怒皇帝——皇帝對他們的行為嚴加監視——就行。當時，城裡已經有一座法國新教教堂。 1554年7月14日，來到法蘭克福的英國人從地方官員那裡獲得了與法國人共同使用原先分配給法國人的禮拜場所的權利，並獲準用自己的語言進行宗教儀式。 ²⁰⁶ 這項許可的條件是，他們必須盡可能地遵循法國教會的禮拜方式；這是當時法蘭克福所處的政治形勢下，出於謹慎考慮而採取的措施。英國人欣然接受了這一提議，並一致同意省略聖袍、連禱文、口答以及其他一些英國禮儀規定的儀式，因為這些儀式“在那些改革後的教會中顯得格外怪異”，或者“既迷信又多餘”。他們以最和諧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選舉了執事和一位臨時牧師，並商定了一些紀律規則。之後，他們給分散在各地的弟兄們寫了一封通函，告知他們已達成的令人滿意的協議，並邀請他們前往法蘭克福，與他們一同為受苦的英國教會祈禱。流亡在史特拉斯堡的弟兄們在回信中，向他們推薦了一些非常適合擔任監督和牧師職位的人選。弗蘭克福特教會的會眾並未主動提出這項建議，他們認為在他們的情況下沒有必要設立一位主管，並打算接受兩到三位擁有同等權力的牧師的監督。因此，他們著手選出三人擔任此職。其中一人是諾克斯，他收到一封以教會名義撰寫、並由教會主要成員簽署的信函，得知自己當選。 ²⁰⁷

來邀請他的代表團發現他正在日內瓦求學。他或許不願放棄自己所享有的特權，或許擔心在法蘭克福會遇到困難，他想婉拒邀請。但代表團請來加爾文²⁰⁸極力勸說，最終他還是答應了。 11月，他前往法蘭克福，在教會的普遍同意和支持下開始了牧職。然而，在他抵達之前，當地教會原本的和諧已被打破。蘇黎世的流亡者在回信中表示，除非他們得到保證，法蘭克福教會“沿用英格蘭國王愛德華最後頒布的宗教儀式”，否則他們不會前往法蘭克福，因為他們決心“絕不接受和使用任何其他儀式”。他們聲稱，若他們改變禮拜儀式，就會給敵對者提供機會，指責他們的宗教不完善、反覆無常，並譴責那些在英國用鮮血捍衛信仰的弟兄們。針對這些指控，法蘭克福的弟兄們回應說，他們獲得禮拜場所的自由，條件是盡可能地適應法國教會的禮儀形式；英國禮拜書中有許多內容會冒犯他們所居住的新教徒，也曾令英國的虔誠之人感到不安；他們所做的這些改變，絕非意在質疑已故君主及其議會的規章制度，因為君主及其議會修改了許多天主教會者，並沒有給任何信仰者，及其議會的規章制度，因為君主及其議會修改了許多天主教者，並沒有給任何信仰者，及其議會的規章制度，因為君主及其議會修改了許多天主教會者，並沒有給任何信仰者，及其議會的規章制度，因為君主及其議會修改了許多公義者，並沒有給任何信仰者，及其議會的規章制度，因為君主及其議會修改了許多公義者，並沒有給任何信仰者，及其議會的規章制度，因為君主及其議會修改了許多公義者，並沒有給任何信仰者對議會的規章制度，因為君主及其議會修改了許多公義者，並沒有給任何信仰者對議會的規則。他們更無意貶抑殉道者的功績，他們堅信，殉道者流血是為了印證比人為任命的易變儀式更為重要的真理。這一答覆緩和了蘇黎世流亡者的情緒，但他們並不滿意；他們非但沒有停止爭論，滿足於留在原地，反而唆使斯特拉斯堡的弟兄們提出同樣的要求，並通過信件和使者在法蘭克福的教會中煽動分裂。 ²⁰⁹

諾克斯抵達時，發現他們之間已經萌生了敵意。從我們已知的他對英國禮拜書的態度來看，可以肯定的是，那些急於推行此書的人令他十分反感。但他深知，因同一信仰而流亡的弟兄們一旦分裂，將會造成多麼惡劣和恥辱的後果，因此他決心在雙方之間扮演調解人的角色，並儘可能避免任何可能加劇或延續裂痕的事情。因此，當會眾同意採用日內瓦教會的禮儀²¹⁰並請求他按照此禮儀施行聖餐時，儘管他贊同這種形式，但他拒絕立即實施，直到諮詢其他地方的博學弟兄們的意見。同時，他也表示，他無權按照英國禮儀施行聖禮。如果他不能讓他以更符合聖經的方式履行這項職責，他請求另找他人來承擔這部分工作，這樣他便願意只專注於講道；如果這兩個請求都無法實現，他懇求他們徹底解除他的職務。但他們斷然拒絕了他的最後一個請求。

諾克斯和其他一些會眾成員擔心，如果這些分歧不能盡快化解，將會引發激烈的衝突，於是他們起草了一份《公禱書》的概要，並將其翻譯成拉丁文，寄給加爾文徵求意見。加爾文在1555年1月20日的回信中寫道，他很遺憾地聽到他們之間盛行的不體面的爭論；雖然他一直建議在外部儀式上保持節制，但他不得不譴責那些固執己見、不願改變舊習俗的人；他在英國的禮拜儀式中發現了許多可以容忍的愚昧之處（tolerabiles ineptias），這些做法在宗教改革初期或許可以容忍，但應該盡快廢除；他認為，英國流亡者目前的處境使他們有理由嘗試這樣做，並達成一致，制定一個更有利於教化的秩序。而他自己也無法理解那些對天主教渣滓如此喜愛的人究竟是什麼意思。 ²¹¹

這封信在會眾面前宣讀後，大大抑制了那些曾力主無限制使用禮儀的人的熱情；於是，一個委員會被任命起草一份能夠消除一切分歧的方案。 ²¹² 委員會開會時，諾克斯告訴他們，他確信雙方必須有一方做出讓步，才能達成友好的解決方案；因此，他將提出他認為最合適的做法，並在撇清自身責任後，允許他們不受阻礙地決定如何向上帝和教會負責。於是，他們同意採用一種禮拜形式，在符合自身情況和整體教化目的的前提下，盡可能地遵循英國禮儀。該形式將持續到明年四月底；如果在此期間出現任何爭議，則提交給五位最著名的外國神學家裁決。所有會眾成員都簽署了該協議；他們公開感謝上帝恢復了教會的和諧；領聖餐被視為聯合的誓言，以及對過去所有罪過的赦免。

但這項協議很快就被違背了，這群不幸的信徒的安寧再次被以最肆無忌憚、不可饒恕的方式打破。 1555年3月13日，曾擔任愛德華六世導師的考克斯博士帶著幾位同伴從英國來到法蘭克福。他們抵達後參加公開禮拜的第一天，就在禮拜儀式上打破了既定的秩序，在牧師講話時大聲回應。有些長老勸誡他們不要這樣做，他們卻傲慢地回答說：「我們要像在英國那樣行事；我們要擁有英國教會的面貌。」——「願主賜予它基督教會的面貌，」諾克斯在記錄這些事件的記述中寫道，「因此，我希望它在外部的儀式和禮儀上與改革後的基督教會保持一致。」²¹³

接下來的安息日，他們中的一人未經牧師和會眾同意，擅自登上講壇，誦讀了禱文，而考克斯和他的同夥則跟著回應。更令人憤慨的是，他們中的一些人在離開英國之前，曾犯過向天主教屈服的罪行，至今尚未向他們的弟兄們做出交代。

這種擾亂公共秩序、侮辱全體信眾的行為，絕不能保持沉默。事發當天是安息日下午，輪到諾克斯講道。他像往常一樣講解《創世記》，期間談到了該如何處理信眾所犯的罪行。他先是提到他們的行為中存在一些需要遮掩的缺陷，然後指出，那些公然褻瀆上帝、擾亂教會安寧的罪行，應當被揭露並公開譴責。接著，他提醒信眾，教會中曾發生過一場爭論，經過漫長而痛苦的努力，最終以莊嚴的協議得以解決，令眾人歡欣鼓舞——而就在那天，這項協議卻被公然踐踏。他說，即使是最驕傲的人，也不敢嘗試這樣做。任何未經神聖授權的事物都不應強加於任何基督教會。在那本有些人對其愛慕至極的書中，他公開論證了其中存在著不完美、不純潔和迷信的事物；若有人企圖用這些事物來束縛自由的教會，只要他的教誨允許，他必將毫不猶豫地予以駁斥。既然他不得不談及此事，他便進一步指出，在他看來，當時間和機會都已具備時，卻在宗教改革方面懈怠，正是上帝對英國降下不悅的原因之一。他也提及胡珀主教因拒絕遵守某些儀式而遭受的困擾，以及教會紀律的缺失，並指出眾所周知的，一人身兼三、四、五份聖職，剝奪了基督信徒賴以生存的必需品。

這種無端的訓誡引起了被訓誡者的強烈不滿，尤其是那些曾在英國擔任過多個教會職務的人，他們堅持認為這位牧師應該為誹謗他們的母教會而受到追究。為了討論此事，召開了一次特別會議。然而，禮儀之友並沒有繼續控訴諾克斯，而是首先要求允許考克斯及其同夥在討論中擁有投票權。這項要求遭到了絕大多數人的反對，理由是這些人尚未接受教會的紀律約束，也沒有為他們近期在英國的不檢行為和罪惡行徑做出任何補償。在這件事上，我們這位宗教改革家的行為與其說是謹慎，不如說是寬宏大量。儘管他意識到考克斯的追隨者對他懷有敵意，並且他們尋求加入主要是為了憑藉人數優勢壓制他，但他對自己事業的正義性充滿信心，並且急於消除偏見，因此他懇求並最終說服了與會者，同意他們不合理的要求，並允許他們立即投票。「我知道，」他說，「你們如此迫切地想要加入會眾，是希望憑藉你們眾多的聲音來推翻我的事業。然而，事實如此顯而易見，你們無法做到這一點。我不懼怕你們的判斷；因此，我請求允許你們加入。 ²¹⁵²¹⁴

絕大多數信徒對這些舉動感到憤慨；人們有理由擔心彼此間的敵意會演變成一場可恥的騷亂。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一些信徒向法蘭克福參議院申訴此事。參議院在徒勞地提出私下協商無果後，頒布了一項命令，要求信眾必須完全按照法國教會的禮拜方式進行，因為自從他們背離法國教會以來，除了混亂之外一無所獲；並威脅說，如果不遵守這項命令，就關閉他們的禮拜場所。面對這項強制性的命令，考克斯派表面上欣然服從，但實際上卻暗中策劃，試圖撤銷這項命令，並強迫重新皈依教會的信眾接受他們偏愛的禮拜儀式。

他們察覺到這位同胞在教會中的影響力，又因只要他還在他們中間，他們的計劃就無法實施，於是決定先除掉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訴諸於一種最卑鄙、最違背基督教義的手段來摧毀對手。其中兩人夥同其他人，私下前往地方官府，控告諾克斯犯有叛國罪，反對德意志皇帝、他的兒子腓力二世和英格蘭女王瑪麗。他們同時遞給地方官府一份諾克斯近期出版的書籍副本，書中已標明了指控諾克斯的段落。「我的天哪！」諾克斯在敘述這一步驟時說：「求你開啟他們的心扉，讓他們看見自己的罪惡，並以你豐盛的恩典寬恕他們。主啊，我從心底寬恕他們。但為了不讓透過我傳達的資訊被誹謗，我不得不說明我離開的原因，並揭露他們的愚行，我希望這能促使他們悔改，並警醒其他同樣被放逐的人，不要讓他們心狠手辣，去迫害自己的同胞。這段話原本是皇帝在白金漢郡阿默舍姆向當地居民發表的²¹⁷，當時正值傳聞瑪麗女王將與查理五世之子兼繼承人菲利普聯姻之際，許多英國天主教徒對此感到恐懼。「哦，英格蘭，英格蘭，如果你執意要重返埃及，也就是說，如果你與那些維護和宣揚偶像崇拜的君主結盟、結盟或結盟，比如這位皇帝，他對基督的敵意絲毫不亞於尼祿——如果你為了取悅這些君主而重拾你在天主教統治下曾經犯下的種種罪行，那麼，哦，英格蘭，你必將遭受苦難，走向毀滅，而這一切都將由你所尋求恩惠的人所為！」其他段落則與英國女王的殘暴行徑有關。更遑論他們基於這些段落所提出的指控有多麼荒謬，以及他們所發現的那種不友善的態度。那些拘泥於英語形式的人，毫無風度地利用諾克斯在熱情洋溢之時所使用的激烈言辭，煽動人們對他的偏見；而且，從他們的文章中挖掘出比諾克斯筆下任何文字都更加激烈的、針對他們自己的女王和外國君主的抨擊之詞，也並非難事。 ²¹⁸²¹⁶

由於這項指控，地方官員召見了英國教會中一位德高望重的成員惠廷厄姆，並就諾克斯的品行對他進行了盤問。惠廷厄姆告訴他們，諾克斯是一位「博學、莊重、虔誠的人」。隨後，地方官員向諾克斯說明了他的一些同胞對他提出的嚴重指控，並將那本書交給他，要求他以和平的方式（sub pœna pacis）將書中標記的段落翻譯成拉丁文。諾克斯照辦後，地方官員命令他停止講道，直到他們做出決定為止。諾克斯平靜地服從了這項命令。「然而，」他在敘述中寫道，「由於渴望聆聽他人的講述，我第二天便去了教堂，並未想到我的到來會冒犯任何人。但我的控告者一見到我，便與——以及其他人一起離開了佈道現場；他們中有些人激烈地抗議，說他們不會在我所在的地方逗留。」〔219]地方官員們如何處理這件事情感到非常棘手的事情。一方面，他們確信諾克斯的控告者是出於惡意；另一方面，他們擔心指控的訊息會傳到當時在奧格斯堡開會的皇帝樞密院，他們可能不得不將被告移交給樞密院或英國女王。面對這種兩難境地，他們請求惠廷厄姆私下勸告他的朋友自行離開法蘭克福。同時，他們毫不掩飾對告密者反常行為的厭惡，告密者們一直等著他們告知商議結果，卻被他們帶著明顯的不滿打發走了。²¹⁹

3月25日，諾克斯向大約五十名教友發表了一篇極具安慰意義的演講，他們當晚聚集在他的住處。第二天，他們陪他走了幾英里路，從法蘭克福返回，然後懷著沉重的心情，流著淚，將他交託給上帝，並告別了他。

諾克斯剛一離開，考克斯——他曾與平民格勞伯格（首席行政官的侄子）私下密謀——便通過虛假宣傳，謊稱英國禮儀已被所有信眾普遍接受，從而從參議院獲得了一項命令，